木毅

2024-11-28  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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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关于抑郁我所知道的

86. 关于抑郁我所知道的

大概在几年前,单位出了一个新的评职称的文件,规定行政人员必须在相关学院参加职称评定。这对于行政人员非常不利,因为教师除了上课可以把更多时间用在搞教改、做科研上,而行政人员每天都要按时上下班,业余时间很少,还缺少团队和科研环境。更要命的是教学评价,原来的规定是行政人员教学评价在90分以上就算优秀,现在要放在学院排名,前百分之十五才算优秀。行政人员兼职上课,大都是公选课、拓展课,上课形式也都是大几十人的合班课,学生与老师之间的关系仅限于这一学期的课上,其他时间也很少有交集,所以打分总是很低。我之前每学期的评分都在92分以上,自以为很好,反正是优秀就可以了。如果放在学院排名,我就很难有优秀了,而没有优秀是没有资格评职称的。


这件事让我很困扰。


我知道很多行政的老师评分很高,因为他/她们有我所不具备的能力。我听说有一位行政的老师总是评分很高,他的秘诀是在最后一堂课专门让学生来评价。他带着电脑去课堂上,每一位学生当场当着老师的面用老师的电脑来打分并提交。结果效果非常好。他不仅很快上了职称,还上了中层干部,意气洋洋地招摇在各种大小会议上。还听说有一位老师每次上课都选班主任和自己关系好的班,打分时让班主任出面帮他跟学生打招呼。班主任的面子还是很值钱的,所以屡试不爽。在这件事上充分体现了八仙过海的神通,作为一个凡人,我感到一种绝望,我真的做不来。


我的职称之所以拖到现在,更重要的原因还在我自己,那就是我自己不上心,主观上讲就是对这件事没兴趣,总觉得慢慢攒材料,到退休前攒个副高就可以了。而总体局势风云变化莫测,每一年都是风诡云谲,没有什么规律可循,却时常有黑马奔腾。某一年审职称材料的时候发现,有一位超级牛人,三年搞了七八个省级课题,发表了十几篇核心论文,是那一年众人望尘莫及的黑马。当然,这位美术专业的老师成为学校最年轻的副教授,很快又成了最年轻的教授。后来听说她爸爸是省某部门专门管科研课题审批的领导,她舅舅是某核心期刊的负责人。这匹黑马的背景色一下子明了起来,光线的背景色把黑马都要打成白马了。还好当时还没有如今这么发达的社交软件,否则被人一不小心当成传奇人物发在网上,肯定会成为网红教授的。


还有一年某个处室的一位姑娘评职称,算完分排在第三位,看样子只能陪跑了。而在接下来的评审会上,某位校长说她发现很多老师评职称的论文和所学专业不相符,这是一个很不合理的现象,应该不与专业不符的论文都剔除掉。她说的有道理,很多人就是花钱买的论文,至于能买到什么论文看机会,而不是看专业。于是,按照这位校长的要求,所有人都重新审了一遍材料,重新打了一次分。结果,那位处室姑娘的排名从第三变成了第一。那位校长这是这位姑娘所在处室的主管领导。


我发现我的职称之路原来这样艰辛。我没有主管科研课题的亲戚,也不愿意花钱去买文章或者课题,我没有脸皮去让学生当面打分,也不愿意去求主管校长帮忙打压同事。所有的这些都是我天生的缺陷所不能跨越的沟坎。更要命的是我居然还对评职称这件事本身的意义深表怀疑。如果评职称可以让我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一个更具有价值的人,那么这件事就是有意义的,但是我看不到这样的意义。我不愿意做这样没有意义的事情。另一方面,我很不甘心,难道我就不配评个职称吗?我只能当一辈子讲师吗?(讲师是我的研究生身份自动获得的,而不是评上的。)


那时候,这件事深深困扰了我。常常夜不能眠,对此瞻前顾后,百计思量,无法可处。在睡梦中又时常惊醒,如同坠入万丈深渊,怎么也爬不出来,普天的黑暗令人窒息。我开始变得敏感,不能听见很大的声音,不能看见熟人,不能听人讨论评价、课题、科研、教改、职称这些词汇。有时候我会和人絮絮叨叨说很多话,有时候又沉默寡言一言不发。


我知道我抑郁了。


我多少学过一些心理学,对自己的状态也有自我意识,但还是不能跳脱。我开始分析我自己。我真的需要这个职称吗?似乎没有也行,但有了更好。没有职称会丢工作吗?不会。会失去很多吗?除了工资会低一点,也没什么可失去的。有了职称会得到很多吗?不会。从经济上算张可能还不值得。比如要有几篇核心、几个课题,这些都需要花钱。根据经验,评副教授需要十万块钱,评教授至少需要五十万。我现在评完,到退休估计都不会挣回来。职称会影响升职做中层领导,但那也不是我的志向,所以不算损失。我现有的学历可以满足我做兼职的要求,并不太影响我做其他事情。没有职称会影响社会地位吗?会有人因此轻视你吗?不会。社会上没有人在乎你是什么职称,在学校里也不会有人因此轻视你。


这样想完了,心里会好一点点,但是不会太多。那种深陷泥潭无法自拔的感觉还是存在,对于周围人汲汲以求的职称依旧敏感,经常性胸闷、气短、手抖、无力、失眠等。我决定去找一位心理老师聊聊。这位老师和我算是忘年交,我来上班的时候,他快要退休了,但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总是很奇妙。我觉得对他说一说自己的困扰会有帮助。


我先跟老先生打电话约了拜访时间,一进门他就说:“看你脸色不太好。”我没想到可以直奔主题。我说:“我抑郁了。”

他说:“发生什么事了吗?”我把自己的困扰说了一遍。

他说:“你怎么看这个事儿?”我把自己看法又说了一遍。

他说:“你有什么打算?”我把自己的意愿说了一遍。

他说:“你现在觉得呢?”

我说:“我觉得好多了。”

当我对老先生讲完之后,我心里也放下了,感觉自己像是从深渊底部爬到了顶部,只需要一翘腿就能爬出来。这事差不多就这样过去了。回过头来再看之前读过的书,发现庄子还是原来的庄子,佛祖还是原来的佛祖。


太阳依旧照在树上,地上依旧有树影。


疫情的最后一年的秋天,风已经很凉了,树叶也堆积在街道边,因为防控也没有人打扫,街道显得有些苍凉。阿甘(化名)是我十多年前的学生,他就在学校附近安了家,所以成了我联系最多的毕业生。那天中午,天气晴朗,刮着一点风,我正在午睡,阿甘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说:“老师,我抑郁了,我能找你聊聊天不?”


我特地跑到大门口去接他,他看见我就径直走过来,走路的样子不像之前那样轻快,有点沉重,有点拖沓,有点蹒跚。他一把抱住我开始放声哭起来。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块头,三十多岁的汉子,四岁女孩的爸爸,抱着我在学校大门口痛哭。虽然来往的人不多,保安也都躲在门房里避风,我还是感觉有点尴尬。让他哭了一会儿,我说:“到底怎么了?咱们走走吧,边走边说。”他又哭了一会儿,才擦干眼泪。


阿甘毕业之后就自己作辅导班,前几年还挺顺利,最多的时候雇佣了十来个老师。后来国家的政策是众所周知的,所有辅导班都经历了一场寒冬,尤其是疫情的到来,更是辅导班的灭顶之灾。阿甘无事可做,大部分时间在家看孩子。他虽然很喜欢孩子,还是很难接受不能出门,不能社交,不能和朋友吃吃饭喝喝酒的长时间居家生活。原本减肥成功,现在几乎又吃回之前的状态。爱人要么去上班,要么上网课,忙活一天回来也不想接手孩子。他本指望白天看了一天孩子,晚上可以稍微放松一下,结果又失望了。后来他妈妈来跟他们同住,但孩子不愿意找奶奶,奶奶也只负责做饭、做家务。火上浇油的是,他和他妈妈处在原生家庭的交流状态,只要他妈妈一怎么样,他就不能自已地爆发。


他开始怀疑人生的意义,觉得没必要这样活着,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一切阳光的快乐的好的事物都消失了,只剩下吵闹、油腻、失败、绝望。疫情不太严重的时候,他也会出门,不过看到路上的人都很讨厌。这个人说话太大声了,讨厌,那个人骑车上了机动车道,讨厌,有人开车插队,讨厌,到处都是讨厌的人。一度他生出了想要加油门撞死前面那个人的冲动,这个冲动只是一闪而过,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意识到自己的不正常了。


为了改善自己的情绪,他开始网上购物、花钱,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有了两万块钱的网贷。这时候,钱又变成了一个负担,他开始担心未来会过很穷苦的日子,对自己来说或许无所谓,而对于女儿来说太残酷了。他想到自己有一份保险,如果自己是意外死亡,妻女可以拿到一份可以保障生活的赔偿。同时,他内心里是否还有一丝快意?“我解脱了,你们骂我懒,说我笨,现在我走了,你们哭吧。”他说他也想这样报复她们一下,他妈妈、他妻子、他岳母、他女儿……他开始设计自己意外死亡的意外。他又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知道自己真的不正常了。


但他不能自已。


这一天他想出来散散心。他家小区出门过一个路口就是高速公路口,他不自觉就步行上了高速公路,沿着高速公路往前走。他不断观察来车的速度、车型、汽车品牌,他想不断设想,要让这个结果看上去是一场意外,而不是一个故意。那段时间,他妻子其实也觉察出他不太对劲,发现他不知去向的时候,就赶紧报警了。警察把他从高速公路上接下来,他也开始害怕,自己怎么走到了这里?这是哪里?


妻子带着他去医院看了精神科,医生给他开了很多药。看到药他更难过了。“我需要吃药才能维持正常了吗?我还能好吗?”他说:“我从医院回来就想找你聊聊天。”他觉得他的同学们都是吃吃饭、喝喝酒的朋友,这样的大事还是跟我说比较合适,我很感谢他的信任,自己也小心翼翼生怕辜负了这份信任。我没有说太多,主要在听他诉说,就像当初我找老先生说自己的困扰时一样。


我们从东门走到北门,又在校园里继续走。疫情的好处是到处都很清净,校园里尤其清净,是很好的聊天场所。阳光也好,风有点凉,但不太急,枯草黄叶闪着金光。他说完了自己的经历,应该也感觉好多了。有时候倾诉就是治疗。


我说:“不用担心,每个人在三十几岁的时候都会经历一场这样的心理危机,这样的情况我见过好几个了。有的严重点,有的不太严重,但我见过的人都安然度过了危机。”然后我跟他分享了我的抑郁经历。


之后,我们又聊过几次,他觉得自己好点了。医生开的药也没怎么吃,我告诉他觉得有必要就吃,没必要就不吃,不管吃与不吃都不用往心里去。再过一段时间,疫情防控也解除了,他也开始找工作,上班,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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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日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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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阳光灿烂   2024-12-22 07:49:58

    是的,每个人都有一次心理危机,自己看书或者找人聊天,就化解了。不行,就去找心理医生。理想与现实都是有冲突的,要学会平衡自己的生活和事业,找到属于自己适合自己的方式,而不是以社会通俗的价值观来决定自己是否成功或者幸福。

  • 慕月蓝心   2024-12-20 08:16:23

    你配 是他们不配

  • 七海   2024-12-15 00:59:22

    木老师是焦虑症

  •    2024-12-03 23:39:51

    有过焦虑和抑郁经历,并从中得到成长的人,更愿意和有能力温暖身边其他受到困扰的人。也祝福文中提到的那位年轻人(也不年轻了,三十来岁,成了家和有孩子)。大环境中很多自己不能掌控的事情,环境中和家中,都容易感到很无奈。可以多读心灵好书,从中得到滋养,如一行禅师的好书。祝福。

  •    2024-12-03 23:35:08

    谢谢这么用心的分享。其实可能需要的不是一个职称,而是(周边环境)对于自己持续努力和付出的肯定,,很自然的心理需求。不过,付出在己,被肯定和赞赏在人,受制于“职称和被外界肯定”,也还是受制于外啊。这方面,不被肯定,反而可以是成就自己内在肯定和独立精神与内心的机缘,祝福。

  • 乐融融   2024-12-03 20:57:06

    木毅老师,太能理解了,我们的性格非常相似,所以字字句句入心。想明白了就好,过好自己的人生更重要,那些都是浮云。

  • 晓骡   2024-11-29 08:25:10

    劣币驱逐良币的时代,唯有安顿好自己。致敬木毅老师,祝福老师的学生。愿大家找到内在真正的需求,身心皆安!

  • 木毅   2024-11-28 16:21:03

    我大你十岁,你正是三十岁要经历危机的年龄。不用担心会过去的,哈哈

  • 百草春生   2024-11-28 15:56:37

    三十几岁…木毅老师…TUT……

  • 乡下蚂蚁   2024-11-28 13:01:15

    看完文章,我的郁病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