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福建晋江村里人,小时候家里很穷,一年里只有“立夏”和“补冬这两天可以吃到鸡鸭肉,而且是我自己养大的,纯天然无激素的最佳补品。
当然也有吃不成的时候,比如说到这两天它们还没长大,那它们就逃过一劫,我也就没机会“进补”了。
在晋江,小孩子吃鸡鸭肉是有很多“扣刁”(禁忌)的 ,这些“扣刁”一代代口耳相传,每个妈妈都了如指掌,倒背如流。
比如小孩子不能吃爪子,否则写字会手抖,像鸡爪子耙过的,难看。
不能吃屁股,会考最后一名。
不能吃脖子,因为有淋巴,会影响发育。
不能吃公鸡公鸭的头,会性格冲动爱吵架。
不能吃太嫩的鸡鸭,不够“补”,要吃养一年以上的,生过蛋的老母鸡,“正番”鸭…
这些规矩是没什么科学依据的,但是妈妈们奉为圭臬,小孩子不遵守就要挨打,我也只能勉强接受了。
我相信定这些规矩的初衷是因为爱,爸妈自己吃没营养的爪子脖子鸡屁股,就是想把鸡腿,鸡胸肉,翅膀这些留给孩子们吃,因为他们认定肉多的地方营养就多。
偏偏我最讨厌的就是肉多的地方,其实我最爱吃的部位是脖子和爪子,所以小时候我总以为爸妈欺负小孩,把好吃的都留给自己了。
长大以后经济独立了,想吃什么没人管了,我就报复性的喜欢吃鸡爪,泡椒的,柠檬的,卤料的,洪赖的,龙岩的,脱骨的带骨的…什么品种都吃。
我还喜欢吃鸭脖子鸭锁骨,绝味的,麻辣的,五香的,有啥吃啥。
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就要尝尝当地的鸡爪和鸭脖,比如虽然都是泡椒凤爪,但每家的味道都不一样。
对我这样的老饕来说,普通的做法己经渐渐满足不了我了,闲暇时我会去菜市场、超市、卤料店转转,期待找到一家真正能让我满意的鸡爪店。
大概五年前,我在晋江梅岭菜市场碰到一个男人,他大约四五十岁,瘦高身材,五官普通,脸色很红,应该是酒精中毒初期,蔫蔫巴巴的蹲在别人的摊位边抽烟。
如果说有什么特别的,是他站着的时候会挺起胸,两手下垂并拢贴着两边的裤缝线,显得很板正,一种刻意的板正。
我后来扫他的收款二维码,看到他的微信头像是军装照,才知道为什么,原来他是个退伍军人,想要保留军人的最后一点体面吧?
后来跟他聊天也印证了这个想法,他一有机会就强调自己当过兵,动不动就“我们当兵的”如何如何,试图与周遭的普通商贩区别开来。
比如他会说:“我们当兵的卖东西肯定不会掺假”,“我们当兵的不像那些人缺斤短两”,“我才不跟这些无知的老百姓计较,我什么觉悟?”之类的。
旁边的商贩大多报之以翻白眼,一声冷笑,外加鼻孔里哼哼两声,没人把他当回事。
因为他连摊位都租不起,就推着一辆摩托车,后座上绑一个透明塑料箱,里面装满了鸡爪,随地停车随时卖。
有人要买的时候,他就从摩托车头挂着的袋子里,拿出一个一次性塑料盒,用夹子从塑料箱里夹出鸡爪,装满,再拿出台秤放在箱盖上,把塑料盒放上去秤,然后从脖颈处拉出藏在上衣里的二维码,让顾客付钱。
我无意中买了一次,真的很好吃,他家的鸡爪是现做现卖的,不加防腐剂,夏天如果卖到中午还没卖完就会变味。
可惜他一般八点多才到菜市场,九点多就卖完回家了,一天只卖一小箱。
我平常要上班,即使是休息日特意去买,也经常遇不到或者卖空了,所以一个月也不一定能吃上一次,真是着急。
我有一次逮到他,就跟他说了我的烦恼,他见我这么喜欢他家的鸡爪很开心,跟我聊了好几分钟,但是对我的诉求表示爱莫能助,因为他没办法为我单留着,也不愿意浪费时间单独等我,也就是说,他并不在意我这单生意,因为他不是那么爱赚钱的人。
不过这件事有解决的办法-他介绍我去找他老婆买,原来他老婆在另一个菜市场,有摊位的,除了卖鸡爪,还卖深沪拳头母,芋圆,小虾皮,盐卤豆腐等等特产,而且鸡爪每天有两箱,能卖到十点半左右。
他说鸡爪都是他老婆自己做的,他每天的任务就是卖掉这一小箱,然后把钱交给老婆,就可以去喝酒了。
他每天一定要喝至少一斤白酒,不然睡不着,如果没喝成或者喝不过瘾,第二天他会连卖一小箱鸡爪都不愿意,因为“心情祙爽快”。
我看他这么不靠谱,就果断去找了他老婆,还加了他老婆的微信,以后睡晚了赶不上,我就发微信让她帮我留两盒,只要十一点前去拿就行,我为此开心不己,因为我终于实现鸡爪自由了。
他老婆是个普通和善的中年妇女,做生意倒是比他勤快,会招呼客人,介绍自己的货品,所以老顾客挺多的,一天赚个几百块应该没问题。
没想到一个月后我又买不着鸡爪了,因为这夫妻俩都停业了。
第一个星期我发微信问她,她说家里有点事,过几天就营业,第二个星期我又问,她说到杭州去了,有点事,大概半个月后回来。
又过了三星期,我估摸着应该开业了,便没发微信直接杀过去,没想到还是扑了个空。
隔壁是个卖肉摊,胖乎乎的女摊主跟我说:“这夫妻俩啊,可会享受生活了,每年都要出去旅游的,一去就是一两个月,就这样空着浪费摊位费,他们说每天过一样的日子太辛苦了,应该出去放松一下。”
说完翻翻白眼,撇撇嘴,从鼻孔里哼哼两声,那表情真是既不屑又愤怒,羡慕嫉妒恨兼而有之。
真是一对有趣的夫妻啊!我不嫉妒恨,就是纯羡慕,希望他们长长久久的好好做鸡爪,好让我的日子也不至于那么无趣。
在他们停下来享受生活的时候,我会咽下想吃和羡慕的口水,耐心的等他们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