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毅

2026-01-14  2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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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至人无己

94.圣人无名

庄子通过大鹏与斥鴳的比较来解释小大之辩,小不能理解大,不知道大鹏搞这么大阵仗到底为了什么,到底要往哪里去?这里只是一个比喻,并没有嘲笑斥鴳的意思。比如后文中用聋盲来比喻有所不知,而并没有歧视残疾人的意思,甚至庄子眼里的高人大部分是残疾人。


说完大小之辩,庄子讲了六种人的境界。“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这句话接着斥鴳的话而来,这四类人大概也会像斥鴳一样感慨“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所以说“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这三类人是什么样的人呢?


知效一官是说才能足够担任一种官职的人,这类人有些才能,但仅此而已。生活中也经常遇到这类人。比如有的人很适合做秘书,结果被领导提拔当了领导,就干得一塌糊涂。有的人很适合干副职,提拔做了正职,就有点不知所以了。于是周围的人就知道这个人的才能只适合做一种工作,假如他自己没有自知之明,非要“学而优则仕”结果就不太光明了。


行比一乡是说能够在小地方如鱼得水的人,在熟人之间可以运筹帷幄,游刃有余,却去不了大地方,扛不住大场面。有家小饭店做得特别好,顾客常常在小巷子里排队等餐,都是慕名而来的。有人问老板既然这么火,为什么不做大,开几个连锁?老板说我可以把这个小店打理好,但是我做不了连锁,甚至做不了大店,就这样就挺好的。老板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


还有一种人可以投合一君的心意,从而取得一个国家的信任,做出影响全局的工作。比如商鞅之于秦孝公,管仲之于齐桓公,诸葛亮之于刘备,王猛之于苻坚,再比如唐太宗的魏征、大宋朝的赵普、大明朝的张居正、大清朝的曾国藩等等。这些人已经是人中龙凤了,他们觉得做个“文正公”已是“飞之至也”,难道还有更高的境界吗?


有的。宋荣子是第四类人,“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世俗的毁誉完全不必挂怀,只按照自己内心的指引去做事情就可以了,所以他是能分清内我与外物的界限的。这样的人在历史上已经很难找了,比如辅佐唐肃宗平定安史之乱的李泌可以算一个,辅佐朱棣夺位的姚广孝也可以算一个。


第五类人已经不能在现实中找到了,像列子一样可以御风而行,那大概就是小龙女之类的人物了。而金庸写小龙女的灵感大概就来自庄子吧。不过庄子认为列子还是不够完美,因为他只能“御风而行”,有所待,没有风的时候就没办行了。这样算起来,孙悟空以及天上的诸位神仙也只能算在这里面了。


第六类人可以“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可以无待。第五类人已经是常人所不能想象的了,第六类就更不能想象了。他完全无所依待,能够顺着自然之道,把握六气的变化,游于无穷的境界。有人说,这种人在层次上是最高的,在格局上是最大的,但“这种顺应自然、无所待的功夫却是任何一个普通人都可以做到的”(吴怡《庄子新说》)。这话似是而非。这种顺义自然、无所待的功夫是任何一个普通人都可以去尝试的,却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做到的,甚至是没有人可以做到的。门槛低,但上不封顶。


在这里先不去细究庄子说的天地之正、六气之辩到底是什么东西,就按照一般的解释,将其理解为顺应自然之道,无欲无求、随遇而安。那么还有如下几个问题:顺应自然之道就可以逍遥游吗?自然之道到底是什么?是消极的、被动的吗?真的不要主动去做什么吗?那样的状态还能逍遥吗?真的可以完全顺应自然之道吗?每个人都可以实现吗?这是我可以理解的道理吗?


问题可以越问越多,就像陷入无限循环的电脑一样,直到内存爆满,大脑死机。这时候只想把庄子丢在一边,再也不想多看一眼,然而过一段时间,又跃跃欲试,想要和庄子探讨一下,或许他说得有道理,或许我可以理解他的话。


举一个例子。上班日中午在学校食堂吃工作餐,同事们总爱抱怨饭好吃了、难吃啦一类的事情,我也觉得偌大一个学校搞不好一个食堂,领导们也是太过分了。后来觉得那不过是一顿饭,人甚至都没必要吃三顿饭。于是,食堂做得好了就像赚到一样高兴,做得不好了可以有助于减肥也挺好。这样关于食堂,这件管不了的事情的内耗彻底解除了。这比以前逍遥了一些。


关于评职称曾经是我的一块心病。我不想花钱发垃圾论文,不想去做没有意义的课题,不想求领导评优,不想盯着学生给我打分……所有那些狗苟蝇营的事情。而如果没有这些,就没办法评上职称。作为一名大学老师,居然没有一个像样的职称,感觉好Low呀。这件事曾经让我很抑郁,仿佛掉进一个爬不上来的泥潭,在暗无天日的潭底苦苦挣扎,绝望已极。


欲望越深,就越痛苦。痛苦的时候有两个选择,持续痛苦或者不择手段。人就是这样走向绝路的,生命的绝路或者道德的绝路。其实,事情很简单,任何评优评奖评职都是领导抓在手里的牵鼻绳,而牛马居然对这根牵鼻绳如此上头,真实怪哉。那些不学无术的领导们可以肆意修改评职称的条件,每年都会当事地去开会制定评职称的新规则,所有老师都会翘首以盼这个结果,然后扑上去恶补。


我最后觉得保留我最后的倔强,不去随大流。但那段时间我还是不能释怀,我几乎可以确定我在做对的事情,但真的是吗?我是清高吗?爱惜羽毛吗?我还是无能呢?我是懒惰吗?懦夫吗?认输了吗?为什么别人可以做到的事情你做不到?别人做到的我就要做到吗?别人吃屎我也跟着吃吗?对呀,别人可以你也可以!我可以吗?


在做了各种纠结之后,我终于体会到孟子说的“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分量了,终于体会到“宋荣子犹然笑之”的分量了,其势若千钧,怎能举重若轻?尤其是,当所有的这一切都看明白了,所有的道理都懂了,内心里依旧不能释然。无欲无求哪有那么简单?怎能是人人可以做到的呢?


人人可以尝试的事情,未必不是最难的。


自然之道是无所作为吗?不是,什么都不做人不就白活了吗?白活不是自然之道。自然之道是要跟随内心的指引吗?是的。那你的内心里不是渴望着得到职称吗?为什么不去做呢?内心到底是什么?欲望是不是内心?人常常把内心的欲望与自己的内心混为一谈,而事实上这两者可能根本就分不开。就像青年学生说自己喜欢“电脑”一样,决定要学“计算机专业”,他可能没有分清楚“玩电脑游戏”与“计算机专业”之间的差别。或者说分不清楚吃美食和当厨师之间的区别。跟随内心的第一步是要有自己的内心,没有内心或者内心迷失的人还奢谈什么跟随内心,还奢谈什么自然之道?


失去内心的人很多,他们已经没有机会去尝试自然之道了。


自然之道同样是积极的,甚至是更积极的,因为其做事的动机更明确,更主动。大家都知道“王子猷雪夜访戴”的故事: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乘兴而行是跟随内心的行动,这个行动完全是内心的本来面目,不是为了得到面包的行动,不是为了得到“小花奖励”的行动,不是为了得到任何其他事物的行动,行动本身就是目的。所以这个行动比为了评职称而做课题的行动更积极,更有动力。


兴尽而返同样是跟随内心的行动。行动不必有结果,没有结果的行动可能才更有价值,因为价值本身只对行动者有意义。如果见了戴,反而需要寒暄、客套,一套繁文缛节未必是王子猷的本意,把酒言欢、洒泪而别恐怕也不是,没有结果才是最好的结果。千百年来,有多人能够接受有结果的行动呢?


在这个事事留痕的年代,痕才是行动的目的,更不要谈无目的的行动了。


如果可以跟随内心的自然之道真的可以逍遥吗?在庄子的眼里,逍遥游是比列子御风而行更高级的状态,逍遥游真的有那么高级吗?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可以不介怀职称了,可以不把食堂的饭菜放在眼里了,也就可以获得一丝丝自在,但是真的可以逍遥吗?


一百多年前,物理学家发现在零下二百六九度时水银失去了电阻,电流可以在水银中自由流通。这就有点像列子御风而行了。但是如果能够把温度降到绝对零度,零下二百七十三点一五度,大概就是庄子说的“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了吧。但到目前为止,人类能够达到的最低温距离绝对零度还差小数点后面十个零那么一丢丢。科学家说人类可以无限接近绝对零度,但不可能达到绝对零度。以人类目前的水平也已经出现了很多神奇的现象,某种物质在极度接近绝对零度的环境里可以凭空消失。如果人可以绝对明了内心而没有欲望,大概真的可以比“御风而行”还要高级吧。


这是我无法想象的境界。


试问,那些“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已经是我所不能忘尘所及的了,那么我可以理解庄子的最高境界吗?或许人生的境界并不是线性高度,或许六祖慧能是对的:“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没意智。若轻人,即有无量无边罪。”


我不能轻人,也不能轻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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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握瑜   2026-01-14 23:15:41

    不轻人,不轻几👍

  • 樱子   2026-01-14 23:01:10

    👍👍👍🌹🌹🌹经过木毅老师的诠释,庄子读来更流畅,愈发想读下去了。

  • 圆儿   2026-01-14 21:32:15

    读的酣畅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