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吾丧我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到底是怎么坐着？有人说是靠在桌几上像一滩烂泥一样放松，有人说不是靠着而是坐在前方遮挡了桌几。遮挡了桌几肯定是不对了，否则为什么不要提桌几呢？人坐在前面必然会遮挡后面的物体，不仅有桌几，肯定还有其他物体，为什么非要提到桌几呢？况且后面还有“今之隐机者”和“昔之隐机者”的说法，显然这个坐法是和桌几相关联的。人的身体和桌几的关系必然是倚靠，人的身体倚靠在桌几之上。那是不是一滩烂泥一样放松呢？形如槁木，没有生气，但不一定是瘫软的样子。放松也不至于放松成一团烂泥，像庖丁解牛的牛一样“如土委地”。南郭子綦大概如老僧入定一样，重点在心理上的放松，摈弃了自我的成见与执着，与万物为一体的那种放松。形如槁木，心如死灰。

在《庄子》中吾和我的使用是严格区分的，吾是客观存在的我，我是主观的情感的我。我是谁？昨天我答应和你一起去爬山，今天我又不想去了，反悔了。那个答应一起去爬山的我是我，还是这个反悔的我是我？这两个我截然不同，但你却不依不饶，非要我信守承诺跟你去爬山。你认定了这个客观一致的我就应该有个主观一致的内核，不能接受内核的变化。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哪一个我是我。在我答应你爬山的昨天，我以为那是我；而现在反悔的我，至少在当下，我以为更是我。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又怎么会知道呢？我是一时、一地的一个想法，我是某时、某刻的某个意识，我也被自己的莫测变化整的不知所以。有人说我坏话，被说坏话的是我；有人看不起我，被轻视的是我；有朋友请客却没叫我，有朋友逛街没有叫我，被忽视的是我；我想要某款新衣服，想吃某道菜，那个需求是我；和某人意见不一而争执的是我；意见被采纳而高兴的是我；某个事业是我、某个理想是我、某个梦想是我、某个梦是我……这些我把我活成了一个非人的样子，“终身役役而不见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所归”的芒者。

南郭子綦说，我不是所有的这些，我是这些之外的我，这些都无足轻重，我要丢掉这些我。某个想法、某个计较无足轻重尚可理解，那么伟大的事业、崇高的理想也无足轻重吗？对的，无足轻重。国家、责任也无足轻重吗？是的，子綦肯定地说，绝对不是。想想那个慕容复吧，他把“复国”当成自己的事业和理想，多么伟大呀，多么崇高呀，可结果不仅没有成功，反而活成了一个笑话。三十年前那些计划生育工作者，以为自己为国家工作，终身役役、苶然疲役，每年让国家少出生了几百个人，自以为很伟大、很崇高，其实是多么邪恶的存在呀！当年在山东搞“百日无孩”运动的县委书记，大义凛然、义薄云天，提出“宁可断子绝孙，也要让党放心”的伟大政策，被官媒报道，结果呢？

为什么所有的这些我都不重要？因为那不过是一念私心罢了。历史上的圣君尧要让天下于许由，也是私心在作怪呀。他以为自己做出了有利于天下的好事，以为大家都支持他，以为大家都想让他做天下之主，其实人们恨死他了，只是不敢说罢了。他还假迷三道地让天下呢！许由当然看得出他的虚伪私心，当然要离他远远地，怎么可能跟他一般见识呢？

那有没有伟大的为国为民的公心呢？没有。所有的心都是私心。唯一可以避免私心危害的方法就是私心平等，任何人的私心都不伟大，都不崇高，都是低劣的可去除的，彼此相互监督。这就是最好的制度。而对于一个人来说，最好的生活方式就是去除私心，吾丧我，以一颗真心去生活。

吾丧我，会不会太消极了？什么都不为，什么都不追求，单纯地存在吗？

是的，这是最好的状态。这可能是消极的，也可能是最积极的。抱着真心生活的人不再在乎世人的毁誉，也不在乎世俗的功名利禄，看上去很消极，尤其是领导很不高兴，说你不思进取。你油盐不进的话，领导可怎么使唤你呢？但如果你要做一件事情的话，你一定是怀着本心去做，凭着良心去做，一定是全心全意去做，这不是最积极的状态吗？没有比这更积极的了！

我抱着一颗真心去做事，丢掉那个凭着主观判断与世人争辩的我，一身轻松去做事情，不正是孟子说的“虽千万人，吾往矣”吗？

猫生病了，郁郁寡欢，不肯吃东西。我带着猫去县里看病。第一个宠物医院的大夫两眼木讷，摸了摸猫说：“先抽个血，做个检查吧，一百七十块！”我感觉这个大夫不靠谱，抱着猫换了一家医院。第二个大夫满脸微笑，摸了摸猫说：“先拍个片子，再抽个血，然后咱们开始输液，一共三百七。”我不知道宠物生意有多好做，反正地图显示小小县城里，千米之内有四五家宠物医院。我很好奇，这些猫大夫要是坐在一起会聊点什么？是聊挣钱的秘籍呢？还是聊看病的经验呢？挣钱秘籍必然不会轻易示人，看病经验他们未必有。

作为宠物医生首先应该有“爱宠物”的心才对，但你只能看到“爱财”之心。固然是挣到了钱，但是他们真的会积极给宠物看病吗？或许他们干了一辈子宠物医生，也没有真正当过一天宠物医生，到死也不知道宠物在想什么，甚至都没有想过“猫是谁”这个问题。宠物医生和那个“爱财却不了解宠物，甚至不惜害死猫”的人居然是一个人，吾与我居然可以截然相反。

南郭子綦要“吾丧我”可以明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