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

2026-02-25  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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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花


在夏威夷大岛有一种红艳艳的花——火山花。


大岛本身就是一座火山,或者说是几座火山的合体。从空中望下去,黑色的熔岩像凝固的海浪,一直铺到天边。就在这没有土壤的地方,在这被火神焚烧过的土地上,却开出花来。


我们感慨大自然的伟大,张导告诉我一个故事。


很久以前,火山女神佩蕾爱上了英俊的土著青年‘Ōhi‘a。‘Ōhi‘a却深爱着自己的恋人Lehua,拒绝了女神。佩蕾一怒之下,将‘Ōhi‘a变成了一棵扭曲的树。Lehua悲痛欲绝,苦苦哀求。女神终于心软,却无法将‘Ōhi‘a变回人形。于是她施下法术:让Lehua的灵魂化作花朵,永远开在‘Ōhi‘a这棵树上。


从此,这种树就叫‘Ōhi‘a lehua——火山花。


车子沿着盘山路上行,路两旁全是黑色的火山岩,嶙峋的,荒凉的。导游指着远处说:看,那就是‘Ōhi‘a。


起初我什么都没看见。黑色,还是黑色。然后,就在一片焦黑的岩石缝隙里,我看到了几株矮小的树。它们扭曲着,挣扎着,树干虬曲盘错,像是从石头里硬生生拧出来的。而就在这些扭曲的枝干顶端,开着一簇簇鲜红的花。


那红,红得像火。


不,不是像火。那就是火——是从冰冷的黑色熔岩里重新燃起的火。每一朵花都是由无数根细长的雄蕊组成的,毛茸茸的,红艳艳的,像一团团小小的火焰。风一吹,它们就轻轻颤动,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却又倔强地亮着。


导游说,这些树是最早的拓荒者。火山喷发后,滚烫的岩浆流入大海,冷却成黑色的岩石。寸草不生的土地上,第一个到来的生命,就是‘Ōhi‘a。它们的种子能随风飘来,能在几乎没有土壤的岩石缝里发芽,能用根系一点点穿透坚硬的石头,为自己争得立足之地。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滚烫的、硫磺味的空气,焦黑的大地,死一般的寂静。然后,一粒微小的种子落下来。它落进岩石的缝隙里,承受着烈日和狂风,忍受着几乎没有雨水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它发芽了,长出第一片叶子。又不知过了多少年,它长成了一棵小树。然后,在某一个清晨,它开出了第一朵花。


那该是怎样的一种绽放?


当地人说,摘下一朵Lehua花,就会下雨。因为那是Lehua流下的眼泪,是她与恋人分离的悲伤。我在树下站了很久,始终没有伸手去摘。我只是仰着头,看那些火焰一般的花朵在黑色的枝干上燃烧。风从太平洋上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云在山顶聚集,果然阴沉下来。


那一刻我忽然想,这花之所以这样红,大约不只是因为火山灰的缘故。那是爱情的红色,是血的颜色,是被拒绝的心燃烧到最后,依然不肯熄灭的颜色。


还有另一种花,在更高的地方。


莫纳克亚山,海拔四千米以上。这里空气稀薄,紫外线强烈,昼夜温差极大。就在这样的地方,生长着银剑菊。


我第一次听说这种花,是在希洛镇的一家小书店里。一本泛黄的画册上,印着一张黑白照片:一片碎石坡上,孤零零地立着一株银色的植物,形状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剑。照片说明写着:一生只开一次花。


我决定去看看。


从希洛镇出发,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上。车子穿过了热带雨林,穿过了牧场,穿过了稀疏的灌木带,最后进入了荒凉的碎石区。路越来越陡,空气越来越冷,我不得不把车窗摇上。到了游客中心,海拔两千八百米,我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了。从这里往上,需要步行。


步道很陡,每一步都要喘好几口气。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我终于在一处背风的碎石坡上,看到了第一株银剑菊。


它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那里,在一片灰黑色的火山碎石中,像一团凝固的银色月光。它的叶子是银白色的,表面覆盖着细细的绒毛,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叶子一片片叠在一起,形成一个紧密的球状莲座,边缘有刺,果然是剑的形状。


我蹲下来,看了很久。


这株银剑菊看起来并不大,直径大约半米左右。但我知道,它可能已经在这里生长了五十年。五十年,在海拔四千米的地方,忍受着严寒、干旱、强风和烈日,一年只长出几片叶子。五十年,就为了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积蓄了足够能量的时刻,然后开花。


我想象着那个时刻:某一个夏天,这株等待了半个世纪的植物,忽然开始抽出花茎。花茎一天天长高,从半米到一米,到两米,最后竟能长到三米。花茎上开满了紫色的花朵,密密麻麻的,像一座高耸的紫色宝塔。它站在那里,在荒凉的山顶上,在天地之间,在阳光和风里,开得轰轰烈烈,开得毫无保留。


然后,花谢了,种子洒落,这株植物便死去。


它等待五十年,就为了这一次盛开,然后死去。


我在山顶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些银色的莲座镀上一层金。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我裹紧了外套,看着那些银剑菊在风中微微颤动。它们一株一株,散落在碎石坡上,彼此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它们是孤独的,每一个都是孤独的。但它们都在等待,等待属于自己的那个夏天,等待那一次盛大的、唯一的、最后的绽放。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天空变成了紫红色,像一朵巨大的花,开在天边。远处的莫纳克亚山顶,天文台的圆顶在暮色中闪着光。科学家们在那里仰望星空,寻找宇宙的奥秘。而我在山下,看着这些银色的植物,想着生命的奥秘。


它们都是火山的儿女。


一个在熔岩上燃烧,一个在高山上守望。一个年年岁岁地开,一个用一生来开一次。一个说,爱是每天每天的陪伴;一个说,爱是一生一次的灿烂。一个像火,一个像银;一个热烈,一个清冷。


从夏威夷回来很久了。有时在夜里,我还会想起那些花。想起黑色的熔岩上那一簇簇火焰般的红,想起银色莲座上那毛茸茸的光泽,想起那个关于爱与悲伤的传说。


那花还在开着吧,我想。在太平洋中央的那座岛上,在那些黑色的、凝固的海浪里,在那些寂静的、寒冷的山坡上。它们开着,燃烧着,等待着。等待风,等待雨,等待云聚云散,等待晨昏交替,等待那个属于它们的时刻。


而那个古老的传说,也还在那里。在每一个摘花的人心里,下一场温柔的雨。在每一个仰望花的人眼里,燃一簇不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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