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物无非彼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

凡事都有两面，甚至不止两面。三维世界里的事物不光有长宽高，用二维切面的话有无数个面，何止彼与是呢？然而彼与是是一体两面的，共同存在的，所以说物无非彼，物无非是。取一个硬币出来，花面是硬币，字面也是硬币，反过来说硬币无非是花面，也无非是字面，去除任何一面都不再是硬币。

从花面看硬币则完全不知道字面的存在，自字面看硬币则完全不知道花面的存在。人世间的争吵大概也就源于此吧。字面的人说硬币是字，花面的人说硬币是花，争来争去也没有个所以然。再找一个花面的人，会同意花而不同意字。再找一个字面的人会同意字而不同意花。两方的争论仍然不能解决。找一个从侧面走来的人，结果更麻烦了，他即不同字也不同意花，他的眼里硬币不过是一道细线。

硬币的花面与字面截然不同，针锋相对，却又形影不离。花面的存在离不开字面，字面的存在也离不开花面。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此相辅相成，相生相克。

彼是方生之说。方者，并也。方生方死，是说生死并存，犹如硬币花面与字面并存。一棵树的死是一件家具的生，一件家具的死是一堆劈柴的生。生与死，成与毁都是并生关系。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道：“太阳，它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它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他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晖之时。”而我们还站在这里辩论这是夕阳还是朝阳呢？

不仅任何事物都有两面，都有多面，任何一个面也还有很多面。太阳落山的同时也是另一面的朝阳，其实日当午的时候，太阳同样是夕阳也是朝阳，而每一个人看到的夕阳也同样是当午之日，每一个人看到的朝阳也同样是当午之日，同样是日上三竿，同样是日影西斜。

苏轼有诗《题西林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庐山到底貌似岭还是貌似峰？观看的角度不同得到的结果也不同。游人在山中，终是难以看到山的真面目。要想了解庐山真面目，必须走出大山，从山外去观察，最好能跳出地球，从天上以大鹏鸟的视角去观察，所谓照之于天。

庄子说，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那我们该如何看世界呢？又如何才能把这纷乱看的明白呢？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如果把硬币放得远一点，不要让硬币贴在眼前，就会发现，它其实有两个面，一个面是字，一个面是花。如果可以跳出太阳系，就会发现，地球在太阳旁边转圈圈。但我们并不能跳出太阳系，至今还没有一个人跳出太阳系，除了云天明，但我们还是了解了太阳系的运行规律，为什么呢？人摒弃了既有的成见，便有了自由的灵魂之眼，它可以跳得更高，走得更远。这就是照之于天。

道枢这一段，我是这样理解的。庄子同样举了一个类似硬币的例子，他用门板来说明这个问题。门板没有装入门轴的时候，你看到了正面或者反面，看着这面就看不到那面。而门板装入门轴之后，就可以自由转动，每一个人不仅可以看到门板的正面、反面，还可以看到门板的无穷个状态。

如果明白了门板与门轴的道理，就找到里理解问题的关键，就可以照之于天，这就是以明。对于门板来说可以讲门轴，聊以解释，但对于世界来说，其复杂程度非门板所能比拟，世界的门轴更无从说起，甚至都没有名字。老子勉强称之为道，不可说、不可见，只能用澄明的心去感悟。糊涂的心灵尚且感悟不到道的存在，更何况装满欲望、情绪、偏见的蓬之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