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毅

2026-02-28  15: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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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过年之生老病死

119.过年

一、生

去年闰六月,春节被挤到了2026年二月中旬,已经是河开的七九。老家屋檐下的花池里,牡丹枝头挂了红色的嫩芽,芍药枯枝丛里露出红脑瓜。在墙角常能看到不知名的小草,已经染出一片绿,甚至顶着一茎白色的小花。万物生长的春天已经开启,这个春节名副其实。


我们腊月二十七下午收拾好行李,打包好月亮(猫),吃完晚饭王老家赶,也只有四十分钟路程。年前城市路上洒水,我在立交桥上拐弯打滑,车子撞在桥边的水泥墙上,修车用了半个月。修车店里全是类似的车辆,好多车子只能在修车店里过年了。这次回家的路上一直提醒自己,慢点开,不着急,赤马红羊年,诸事谨慎为妙。


走到跨高速路的桥上,路面一下子升高了不少,在华北大平原这样的起伏已经很显眼了,北边的城堡校园清晰可见。这时候堂妹打电话,问什么时候回。答马上进村,还有五分钟路程。她让我们先去她家,小石头也回来了。


小石头是三叔的孙子。四年前三叔关了建筑队,准备退休抱孙子,不料查出癌症。那一年他和堂弟在疫情的夹缝里穿梭在北京各医院中,在腊月的最后一天离开了我们。小石头在爷爷去世一年半后才出生,出生的时候有点着急,才三斤多点,不得已又在保温箱住了一个多月。去年过年的时候还是个谁也不能碰的小宝贝,又一年过去了,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


到家的时候,悦带着俩孩子回她们村了,小石头睡着了,又没见到。一家人在客厅聊天,翩和辰每人一个手机,各自玩。石头妈说起她第一次怀孕,正好和三叔住院同时,好在家门口就是航空总医院,自己去检查也还方便。后来羊水没了,只好放弃那个孩子。说实话,那个医院不怎么样。


等见到小石头的时候,他是跑进家门的,一副憨憨的样子,不认生,不见外。虽然走路经验不太多,但毫不露怯,走起来颤巍巍还带风。大脸大眼,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尝试一下,绝对眼到手到,知行合一。完全没有早产儿的柔弱样子,和同龄人比起来甚至有过之。看来这一年他确实努力了,把先天的差距都补足了,甚至有了超越。


院子里有只大黄猫,一直在鸡窝下面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不好也不坏。它见人虽然不多,但也见惯了,对人不算太了解,但也不陌生。今天它实在也想不明白,这个走路颤巍巍的光屁股人类幼崽到底想要什么,一进门就冲它走过来,二话不说,直接拉住了它的猫尾巴。


小石头对这只黄猫的兴趣十分浓厚,尤其是那根悠悠摇摆的猫尾巴,完全没有免疫力。他拉住猫尾巴就要拽。但他和这个世界毕竟不熟,而那只猫也是老于世故的。猫把尾巴一摇,身子一转,一副没心情玩耍的样子,转身到墙根的阳光下晒太阳去了。小石头岂肯善罢甘休,这小家伙骨子里带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强,摇摇晃晃奔着猫又去了。


看孩子总是最累的活儿。谁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小家伙走多少路大人走多少路,为什么他始终精神饱满,而大人早就筋疲力尽了。孩子就像春天的嫩芽,看似柔弱,却有着难以想象的生命力,那是来自生命之初的涌动之力,似不竭的泉水,如不息的山风。


初三晚上,大家又聚在一起,翩、辰、琪三个一年级的孩子,一个高一,一个初一,一个小学一年级,犇、瑜、石头三个学前的孩子,在偌大的客厅里各种摸爬滚打。月亮被锁在西屋里,它不敢出来,别人也不让进去。大人们说话只好扯着嗓子喊,航航说:“这才像过年!”


新的一年就像新生。


二、老

我爸是地道的农民、农民工,除了种地还干过木工、电工、瓦工,在农村常见的工种都懂点,常见的机器也都探索过。作为社会主义国家的统治阶级的一员,他其实没什么特权,如果非要说的话,终身制算是他的一个特权吧。他不主动退休的话,没有人强迫他退休。三叔去世那年,他七十岁,在建筑队干活已经力不从心,也就顺势算退休了。


退休之后,无所事事,没什么爱好,也不喜欢出门,整天抱着手机看影儿、听音儿。有段时间也在网上购物,后来发现都是些没用的玩意儿,还让人上瘾,就像三十年前戒烟一样,把网购也戒了。现在每天抱着手机听小说,无聊的小说。我问他听着没,他说没听,就是有个声儿显得没那么“无局”(无聊)。我挺烦他的广播的,像刺猬身上的刺,让他关了还不肯。他说这样响着还能“练练听力”,我说只会破坏你的听力,练听力应该内心安静地注意听周围有什么声音。他不听我的。


堂叔跟我说:“你把这两年特别显老。”我也察觉到了,把这归结为他“懒”,他仗着自己干了一辈子活儿,不肯承认自己“懒”。我也说不服他,他也不听我的,依然抱着手机“听”广播,走到哪儿响到哪儿,他也不听,就是响着。


正月里闲坐着喝酒,堂叔对我爸说:“别老在家窝着,天气不冷了出去走走,赶个集什么的,转转。”他说不想动。我说:“你就是懒。你之前干活都是听别人的安排,那不是勤快,是完成任务。现在没事了,你却从来不主动想干点什么,脑子不想事儿就是懒。还有你那个广播响着,锻练不了你的听力,锻练是要主动去听,你懒不主动听,充耳不闻,锻练不了。”当年就是堂叔一句话让我爸把烟戒了,我爸也是听劝的人,劝对了一句话就起效。当年他说不抽烟了,就再也没有抽过。这次看他听得也挺诚恳,堂叔又给他做了具体的活动方案,不知道会不会有效果。


在老一辈的人中,我爷爷的弟弟、妹妹都还健在,一个八十八,一个九十二。二爷住县城里,以前是教师,县里少有的高级职称数学老师。初一我们来拜年的时候,老头儿亲自开门,一个个点了人头后,自己坐在沙发上等着大伙给他磕头。磕完头又指挥我们搬桌子、摆凳子、端菜,我才发现老头儿一个人在家,他儿子和两个孙子都不在,问:“正儿呢?”他说:“管他们呢,咱们先端菜,喝酒。”口气里透着不屑。


二爷颇自负,也最喜欢航航的自信的样子,每次都会提航航小时候,问他成绩怎么样,他都会说:“挺好的!”二爷说:“你甭管人家成绩怎么样,这话听着就痛快!”然后二爷将自己快九十岁了,每天读书、写字、逛公园,每天晚上读了书,到早上起来回忆,发现自己还记得。到了公园,就有人喊他“史老师来了,给我讲一课吧”,于是他就给老伙计们讲点书上的掌故。


我跟我爸说:“你跟我二爷学学,听广播可以,得用脑子记点,要能讲出来最好。”他说:“人家当了一辈子老师,有那习惯,咱不行。”“不行才向人家学嘛。”他笑笑,让人觉得不痛快。他把广播关了,跟我说:“你们去城西看看你表姑去,她这一年也是操不够的心。”


表姑是我爸表妹,他姑姑家孩子。他姑姑九十二了,有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两个儿子都没了,只剩下这个最小的女儿了。现在老太太生活不能自理,有两个孙子和这个女儿轮流照顾。问题是老太太不“仁义”,特别能“怄人”,把孩子们累得够呛。都说老小孩,老了就像小孩一样喜怒无常,我想我这个老姑可能恢复了幼年时期的性情。小时候,听我奶奶讲她这个小姑子可不是善茬,最能折腾人。但我觉得老姑挺好的,每次去都给我好吃的,好玩的,拉着我说这说那。现在老了,听说她使唤可是不见外,稍不如意就骂大街。有一次还从床上滚下来,要寻死,说女儿虐待她。女儿也五六十岁的人了,没办法急得直哭,打电话把两个表哥(老太太的娘家人)叫过去“说理”。老太太头上磕破,没过一个礼拜结痂好了。


初三带我妈去给姥姥姥爷烧纸。路上她跟我说我大姨、我二妗子都叮嘱过她,让她别去坟上烧纸了。她就是这么纠结个人,一辈子也学不会自己做决定。我说:“既然都出来了就去烧吧,去年我大妗子,八十多了,不还去烧纸了吗?”“她去年烧完纸回家不好受了好几天。”我明白她犹豫的点了,宽慰几句:“那里都是咱最亲的人,他们能有什么坏心眼儿?”她才不就结了。烧完纸我们去大舅家,大舅在厦台地下晒太阳,早看见我们进来,喊表姐:“你小姑来了。”


大舅八十一了,身板依然挺拔,面色还好,就是走路不行,比去年明显又差了些。大妗子又去烧纸了,家里不敢离人,把表姐叫过来看着大舅。我们说了一会儿话,大舅没怎么插话,脸色有些沉重,很难想象一个勤快地喜欢到处跑的人被禁锢在一张椅子上之后会有怎样的心情?


人老了能有什么好?站在老人的门口,我也在想该如何跨过这个门槛。


三、病

年前里猫月亮病了,窝在床头柜子的角落里一动不动,翩在学校,翩妈每天上课,我负责照顾猫。我家猫居无定所,在一个角落住一段时间,就换一个角落。翩在家的时候就喜欢挤在她被子里睡,她去学校了,猫就可能换一个角落重新适应环境。生病之前,它每晚都要从柜子上下来,以床为跳板,去上厕所,经过门口的时候小夜灯会亮起来。它跳到床上的时候,我都会醒,等它再回去之后,我才继续睡。


生病那几天,它也不上厕所了,我每天半夜继续醒来,心慌慌地去看看它,生怕它出什么意外。倒不是我和猫有多深的情感,我不太喜欢带毛的动物,和月亮也没有特别深的交情,唯一担心的是万一出现意外怎么跟翩交代。有一天月亮没怎么吃东西,我只好带着它去医院。医生要拍片、要抽血、要化验,月亮胆子特别小,我担心它应激反应,跟翩妈商量后先拍了片子。片子显示有便秘,医生给了点助消化的药,让给它补充水分,观察两天。


那两天正好赶上翩妈闺蜜去检查身体,发现一个小肿瘤,形状不规则,有医生建议穿刺,还有建议直接切除。翩妈上完课去陪朋友看病,我在家陪月亮治病,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滞了,似乎有不详的存在在偷笑。朋友最终被确诊为恶性肿瘤,需要手术。这让翩妈很难过。在所有朋友里,这个朋友最乐观,最豁达,怎么会是她得病呢?


朋友原本在隔壁省会城市工作,有个和翩一般大的女儿。每次回老家路过,都会叫上附近的朋友聚一下。她家里还有有个弟弟,弟弟家有两个儿子,跟父母一起生活在我们县城。十年前,她弟弟三十几岁,得癌症去世了。她依然辞了工作,买了房子,回到县城里陪着父母、弟妹、两个侄子一起生活。因为弟弟的病让她比较敏感,所以发现身上不对,就赶紧去检查,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朋友的手术很成功,没几天就出院了。我在家里照顾猫,一大早起来给它喂药、按摩肚子、喂水,然后在自己吃饭,一天要给猫按摩五六次,喂药五六次,喂水、喂食五六次,第三天晚上月亮终于大便了。那一刻,我居然不觉得猫臭了,心里一块石头放下来。


过年回家的第二天,腊月二十八,翩妈带着孩子去朋友家看望了一次,说发现的早,手术之后就没事了。朋友人特别好,听说她病了,婆家一群人、娘家一群人,同学朋友好几批都来看望,这让术后的朋友累并快乐着。


除夕晚上我们几个兄弟去看望了一个大伯。老头儿八十八岁,卧床也两三年了。老太太虽然没病,但也出不了门,只能在炕上坐着,看着老头儿,最多就是帮着盖盖被子什么的。老头儿原来在铁路上班,是退休工人,有退休金。老俩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女儿们都嫁出去了,小儿子也在铁路上班,早年车祸成了残废,大儿子在公安局上班,前年癌症去世了。下一辈里是四个孙女,其中一个女儿算是找了女婿在家里,去年过年的时候,孙女在家,今年我们去的时候只有小儿子和老两口在家。


我们进门的时候老头儿正坐在便椅上方便,看见我们也很高兴,还能认出我们几个,脸色红润,感觉比去年好点。老头儿应该方便完了,也坐累了,想起来 去炕上躺着。老太太看我们在,就不让他动,喝令他:“坐着!别动!”他却执意要往炕上爬,我上前扶他,二哥没让我扶,他拄着拐起来给老头儿提好裤子,想扶他上炕去。


隔壁的保姆听见声音赶紧过来,把老头儿扶到炕上,把尿袋放在里侧,让他躺好,又给他盖好被子,然后提着便盆出去了。保姆是今年才来的,五十来岁,又瘦又小,干活倒是挺干练。我们坐了一会儿,也就起身出来了。


四、死

腊月底某天看见有同事在群里发消息说某同事C死了,五十三四岁的样子。

C和我们在同一层楼上班,不是一个部门,也不常见。他大概十年前才来单位的,同事间流传着他的传说。说他朋友做实业公司的,他投了资却不参与管理,公司发展很好,赚了不少钱。他有钱却不用上班,于是自己花钱找关系来上班了。他在行政部门,不用上课,好像也没什么具体的工作。国家要求学校安排人去村里扶贫,就派他去做驻村干部,一去好几年,很少见到。总是在评职称或者其他类似活动中,才能见到他或者他的名字,几年下来,听说已经是教授了。


大家都说他是人生赢家。有企业、挣钱,却不用自己打理,有工作、有保障、有五险一金,现在又有职称,也不用辛苦上班。看上去就是别人的人生。后来听说他得了癌症。有人说不要太圆满,月圆则亏。再后来又来上班了,那是做完手术后,人也瘦了,头发也掉完了,显得憔悴了很多、老了很多。据说手术很成功,应该没什么问题,虽然已不是青春少年,但能安享晚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两年C经常到办公室来,有时候来我们部门咨询课题、教改、获奖之类的问题。又说他想准备评二级教授。办公室的同事说:“都这样的身体状况了,还卷,真是的。”


大年初一和几个弟弟一起去串街拜年,才听说住我家不远的一个大伯家儿子死了。他儿子还是我小学同学,比我大一岁,脸都是麻子坑,还黑得像涂了碳。这一点继承了他爸。他很早就不上学了,十九岁当了爹,那时候家里经常那他跟我对比,说:“人家都有儿子了,你还念书呢。”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去高速服务区工作,过年也不回来。那时候我们村里人很多承包高速服务区的,说他们很挣钱,一百多的轮胎在服务区卖三四百。有段时间还听说他们干服务区的为了招揽客人,去高速上游撒钉子。讲故事的人那不屑的语气中也透着一丝羡慕嫉妒恨。


我跟他算不上有多近的关系,小学毕业之后甚至都没正经聊过天,只是逢年过节在街上碰见了打个招呼,彼此问问情况而已。但是,一个年龄相仿、做过同学的人一下子死了,在心里也会留下一声响,就像走在路上听见路上一个轮胎爆开一样。


说完这个同学的死,弟弟还说了另一个人的死。这个人是我堂叔家的女婿,比我小十来岁。我结婚第一年春节,他和另一个弟弟开车陪我们回娘家,那是我第一次见这个妹夫,也是最后一次见。三十几岁,突然没了,人生应该是这样的吗?网上有段话说人不是老了才会死,而是随时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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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圆儿   2026-03-01 20:18:56

    不是老了才会死,随时会死

  • 木毅   2026-03-01 18:16:25

    真的,被推着走

  • 陌上青   2026-03-01 16:51:02

    生老病死,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