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嫣的生日,可她已经去世五年了。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最懂我的人。
这篇文章,是我几年前写的,以此作为我写给她的纪念。
1.
嫣打来电话告诉我,乐乐病了——乐乐是她的弟弟。
我问他得了什么病,她说是重度抑郁症,已经整晚整晚睡不着觉,还开始吃药了。乐乐每天待在家里,班也上不了。
几天前,我翻看他的朋友圈,发现一片空白,不知道是他把我删除了,还是屏蔽了所有人。我理解,抑郁症患者通常不想见人,只想龟缩回自己的世界。
乐乐怎么突然抑郁了?他不是挺好吗?我知道三年前他从北京移居深圳,前年还生了个儿子。我以为他们一家三口过得幸福。
我和乐乐认识已经二十年了,因为嫣是我的闺蜜,自然也就认识了他。
那时的乐乐阳光帅气,一心想报考戏剧学院表演系,可二试落榜后,他回老家读了计算机专业。
乐乐一直把我当作亲姐姐,有时比粘着嫣还多。我们常常一起出去玩,他说话慢吞吞,拉长声,就像他的性格一样。
2.
还记得认识嫣的那一天,她穿着一条花裙子,站在门外敲门:
“你好,我叫嫣,我们办公室就在你隔壁。复印机坏了,我能在你们公司复印点资料吗?”
她个子不高,一双水灵的大眼睛透着机灵劲儿。
我答:“行,你印吧。”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时还没毕业,利用暑假到隔壁影视公司实习,做一些杂务和资料复印。
当时我在一家美国公司工作,公司就在她实习的公司斜对面。
每次路过,她公司门口总有人坐在单人沙发上聊天。我从不看他们,径自回办公室,然后彭地一声关上门。
嫣后来告诉我,那天她去复印,也是受人指使——她们公司的人好奇我,总想派她来打探情况。她像个小特务一样,先是复印,然后介绍我认识公司里的人。
有一次,她让我猜坐在沙发上的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是干什么的。我随口说:“是司机吧。”他们哄堂大笑,“司机老刘”就这样成了那个人的称呼。其实,他是公司老板。
有一次聚餐后,我喝了酒头晕,司机老刘开着车送我和嫣回家。嫣在西安上大学,每次寒暑假都她都住我家。
司机老刘一路没多说话,只是关心我的头疼不疼。我把他当成大叔看待,觉得他只是出于道义送我们回家。
后来,嫣告诉我,其实司机老刘喜欢我,但从未敢说。回想起来,那份喜欢,或许从他坐在沙发上时就开始了。
我和司机老刘没有发生什么事,但我和嫣却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3.
我比嫣大四岁,我们都是双鱼座,我的生日比她大八天。她在西安读艺术教育专业,我们的相识像是一场冥冥中的宿命,剪不断,理还乱。
嫣告诉我,她见我第一眼就喜欢上我,觉得我整个人很安静。她总喜欢把我和张曼玉比较,说我们都是圆脸、带着冷冷的气质。
她对我的喜欢里带着崇拜,总像个跟屁虫一样。
我介绍男朋友给她认识,她见到他第一面就说:“就是他呀,我不喜欢他,长得倒挺帅,可觉得他配不上你。”
嫣喜欢穿我的衣服,背我的双肩包,常常无视身高差强行套上牛仔裤。
我们四个人经常一起吃饭,我总笑他们三个是边疆来的“土豹子”,连刀叉都不会使。
嫣虽然比我小,却像姐姐一样照顾我。我会做饭,她做给我;不会套被罩,她帮我套。日常生活里,我很依赖她。
4.
暑假结束,她回学校。我们常写信通信,她写得甜腻,总在信尾画红心或涂唇印。有时,我甚至觉得我们像同性恋——她像男孩子一样宠我、保护我,而我则乐于被她宠。
我失恋了,心灰意冷。
嫣比我还痛苦,每天陪着我,跟我说宽心话。那段日子,我不想见人,整天拉上窗帘躺在床上。她也不出门,给我做完饭就逼我吃一口,我说吃不下,她又一头扎进床上睡去。
她帮我梳漂亮的辫子,把花色毛线缠进发里,别人看了都会问:“你这辫子怎么梳的?”我总指着她说:“她给我梳的,我不会。”
她还给我介绍新的男朋友,邀请朋友来家里做饭,让我接触更多人。
她告诉我,有个韩国博士喜欢我,让我考虑做女朋友,我回答:“我不喜欢他。”当时,我还没从失恋阴影中走出来。
那段日子,只有嫣陪着我,没有别人。她对我的好甚至超过家人,给了我莫大的精神安慰。头疼时,她给我揉头按摩一小时,始终耐心从不抱怨。
我不知道我们前世是怎样的缘分,这辈子如此相遇,她毫无保留地爱着我,而我任性地被她爱着。
直到有一天,我们不再见面,我心里也生出了些许怨气。
5.
一晃,我俩几乎十年没见面。再见时,嫣已经成了两个孩子的妈妈。
她完全变了,让我有些认不出——那个阳光灿烂的小女生,如今有些发胖,成了中年妇女。
我问她:“你怎么了?”
她平静地说:“我得了乳腺癌,一只乳房被割掉了。”
那天,我们通过视频聊着天,她告诉我她独自去了泰国清迈,说家里什么事也不想管了,就想透透气、放松放松。
十年前,嫣嫁去了香港。
她的丈夫是典型香港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声音不大,相处时总保持距离。
我参加了他们的婚礼,在九龙山庄的户外草坪上,鲜花围成的拱门下,新郎新娘跟随牧师发誓:
“在神面前和她结为一体,爱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她,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她生病或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她,直到离开世界。”
看着他们笑得灿烂,我以为嫣从此过上了幸福生活。
离开婚礼现场,我开车回家。从那以后,她随丈夫搬去了香港,我们再也没见过面。
6.
毕业后,嫣果真来了北京,在中学教音乐。
她的父母也搬来了北京,她不再和我住在一起。几年后,她辞去教师工作,在一家娱乐报社当编辑,也开始了自己的明星梦:采访明星,参加歌唱比赛,争着抢着非要成为歌唱明星。
慢慢地,我感觉她变了,不再那么朴实单纯,身上多了世俗气。
她兴高采烈地谈论今天见到哪个明星,明天要去参加什么活动,我总冷冷看着她,心里生出嫌弃感。她怎么变成这样了?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嫣吗?
有时,她想拉我参加活动,我拒绝:“我不去,我对那些不感兴趣。”她借我的裙子,总是打扮得花枝招展。
有一次,她告诉我:“雪儿,韩国KBS电台想采访中国年轻人,我觉得你挺合适的,我跟他们介绍了你。”
我一口拒绝,但嫣极力说服,最终我答应了。
那天上午,我刻意去美发店做头发,把家里收拾干净,等她带电视台的人来采访。快到时间,她还没到,我打电话,她说采访取消了。
后来我知道真相:她自己做了采访。韩国朋友告诉我,在KBS电视台看到了她。
我一向不爱出风头,这完全出于对她的信任,可她竟没告诉我。那件事成了我们关系破裂的导火索。
我受不了,一个亲近的人欺骗我。不是因为她做了采访,而是觉得朋友之间应该透明。连续发生几件不愉快后,我们渐渐疏远。
一天傍晚,她打来电话:“雪儿,你别生我气了,咱俩还做好朋友吧。”我告诉她我的不满:“再等等吧,也许以后我不会再和你成为朋友了。”从那一刻起,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把她放在心上。
人生起起伏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如此。直到她婚礼那天,我才又见到她。
请柬是乐乐送来的,我本不想去,但还是去了。婚礼上,我没怎么跟她说话,只远远看着她在人群中窜来窜去,看她一脸幸福。
7.
几个月前,微信上一个叫“妍丽”的人请求加我,我一下子就猜到了是嫣。
我加了她,视频中看着她变化很大的面容,我不知道这十年她经历了什么。她依旧爽朗地笑着,却让我透过吊带背心看到左侧已经塌陷的胸部。
“雪儿,你知道吗?我的乳房足有好几斤重呢。”
我心疼地问:“你怎么回事?怎么会得乳腺癌?现在还有事吗?”
她平静地说:
“前年发现时已经中期,医生说必须切除。当时腋下长了大疙瘩,乳头塌陷,还冒黄水,我一查就是乳腺癌。我当时情绪很低落,后来又得了中度抑郁症。”
“本来觉得自己得病已经够可怜了,可我老公也开始嫌弃我。手术后,我们分房睡。结婚纪念日去五星级宾馆度假,他却大吵一架,说受不了了,跑了七天,我也没找他。我已经死过一次,现在什么也不在乎,只担心这俩儿子,他们还小。”
我问:“你现在吃药吗?病情控制住了吗?”
她说:“不怎么吃,药副作用太大。吃药几个月后骨头酥了,还摔断了脚。”
真是祸不单行。嫣得抑郁症,我也没想到,因为她一直是大大咧咧、爱说爱笑的姑娘。
8.
不仅嫣得了抑郁症,她的弟弟乐乐也得了,而且是重度抑郁。嫣告诉我,乐乐的抑郁完全源于婚姻的不幸。
几年前,他想离婚,但还没孩子。后来离婚拖着,夫妻关系不睦。乐乐去越南工作几年,回来后不久就有了孩子。
嫣说:“还不如当初离了呢。”
乐乐妻子强势,事业心重,而乐乐内向,不爱说话。丈母娘也同住,加重了压抑感。
嫣说:“我们家本来挺好,我和乐乐毕业后就来北京,没想到都因婚姻不幸得了抑郁。我爸可能也有抑郁症,这种情绪可能从娘胎就传给我和弟弟。”
嫣对自己的婚姻不满:“在家里,我就是工人,有时还不如菲佣。前几天去基督教会组织活动,坐游轮从香港到越南、三亚再回香港,每天读圣经祈祷,我整个人开了。但老公不同意,回来后断了家用。”
她解释:“香港人现实,他说你付出了多少劳动,我就给多少家用,不劳动就没有钱。他压力大,希望我也能养家,可我现在是病人,手臂疼,根本干不了。”
她打算把父母接到香港照顾,她觉得:“到了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
乐乐呢?我问:“他觉得生活痛苦,为什么不离婚?”
嫣说:“他舍不得孩子,不想离婚,我爸也离过,所以我们总觉得离婚不好。”
我劝她:“都什么年代了,离婚没什么不好。俩人感情不好,就别瞎凑合。你自己都快照顾不了自己,先把环境脱离再说。”
抑郁症很危险,需要亲人的陪伴,就像当年嫣陪着我一样。
9.
嫣开始自救,她告诉我不再吃药。几年前,她成了基督徒,现在信仰坚定。
她说:“生病对我来说也许是好事,让我更靠近上帝。我不怕死,但觉得有使命。我不怕肉身逝去,要找到灵魂归宿。每天读圣经,也给孩子念圣经,我想灵上与上帝亲近,他在牵引我。”
她滔滔不绝地讲信仰,我不好打断。人往往在经历苦难后,才开始思索生命意义,寻找灵魂的路。
我和嫣的故事,到这里仿佛回到了原点。所有的不愉快都冰释前嫌。
我们是彼此青春的见证人,经历风雨后重新回归平静。
如今,我们更珍惜彼此,因为发现彼此是真正懂自己的人,仍无话不谈。
缘分真奇怪,有些人离开就永远离开;有些人尽管多年未见,却终会重逢。见面时,没有疏离,没有尴尬,也不会被对方笑话,完全敞开心扉。
我想,这就是缘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