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

2026-03-01  1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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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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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地坛公园去的时候,是个冬日的下午。没有风,太阳淡淡的,像一层薄薄的糖纸裹着园子。进门之前,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是照片上那个位置。


那张照片我看过很多遍:史铁生坐在轮椅上,身后是地坛的门墙。他微微侧着头,表情平静得几乎透明。轮椅的轮子停在地上,像刚刚停下来,又像随时准备再往前走。照片下面有一行字:“十五年前的一个下午,我摇着轮椅进入园中,它为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把一切否准备好了。”


我也拍了照片,围着那条大红围巾。镜头里,门还是那扇门,墙还是那堵墙。快门按下时我想:当年他坐在这里,看进进出出的人,心里在想什么?他会不会也抬头看这午后的太阳——那样温吞,那样慈悲,像母亲的手,轻轻覆在世间所有残缺上?


园子很静。冬天的缘故,游人不多。我沿着主路慢慢走,眼睛却一直在找——找那些在书里活过的地方。


那条长椅。对,就是这条。椅子上没有人,只有几片枯叶,蜷成安眠的姿态。我走过去,摸了摸椅背。木头凉凉的,有些粗糙,像被太多往事磨哑了嗓子。我想象那对老夫妻风雨无阻的在这座园子里散步,看草木荣枯,看来来往往的人。他们心里想些什么?他们知不知道,有一个人,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也在写他们?不同的陌生人,被一本书缝在同一段时间里。我忽然觉得,写作的人都是偷时间的贼——他们把别人的日子偷来,藏进字里行间,等许多年后,另一个陌生人翻开书,那些日子就重新活过来。


那棵柏树。这一棵,还是那一棵?书里说,园子里有好多老柏树,几百岁的年纪了,他常在这些树下发呆。我站在一棵特别粗的柏树前,仰头看。树干虬曲着,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晃得人心软。我想起书里那句话:“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这些柏树,它们在那里站了那么多年,看了那么多人的生老病死,它们会想这个问题吗?还是说,它们根本不需要想,它们本身就是答案?


往前走,是一片草地。冬天草都黄了,贴着地皮,薄薄的,像大地褪下的一层皮肤。书里说,他摇着轮椅,在这片草地上走过,车轮碾过的地方,草倒下去,过些日子又站起来。我站在草地边上,想着那一遍遍碾过的车辙。然后我踩进草地,走了几步。草很软,脚下沙沙地响。忽然想,他那时候,也是这样一点一点把园子走遍的吧?每一棵树,每一寸草地,他都去过。不是路过,是慢慢地、仔仔细细地,用轮椅的车轮,用眼睛,用心。


说来奇怪——明明是第一次来,却总觉得哪儿都眼熟。不止那条长椅,我好像在上头坐过,看一对老人慢慢踱过去;不止那些柏树,我好像在它的荫凉里发过呆,听蝉声从上午聒噪到黄昏。还有脚下那踩雪的触感——那么轻,又那么重……

到地坛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很久。只有背阴处、树根下、墙角边,还有些残雪,被清洁工人扫成一堆一堆的。我踩着走过去,脚下有轻微的“咯吱”声,很轻,轻得像一声忍住又没忍住的叹息。雪已经不白了,灰扑扑的,边缘发黑,靠近了看,里头夹着枯叶和泥点子。可踩上去,还是雪的质地,还是雪的声音。我就站在那堆雪旁边,站了很久。忽然想起书中那些人,还有作者自己。他们也都踩过这样的雪吧,在某个冬天的早晨或黄昏,踩着一堆堆快化完的雪,想自己的心事。他们的雪化了,我的雪还在;他们的故事写完了,我的故事,才刚刚起了个头。


去北京是临时决定的,带这本书却是早就想好的。一月开始看,在出发前看完三分之一,剩下的,我想带去地坛看——就坐在书里写到的那些地方,一页一页地翻。结果到了那儿,哪里还看得进去书。园子不大,路也不复杂,可我走来走去,总觉得走不够。那长椅是真的,那柏树是真的,那些在书中活过无数次的草木砖石,都是真的。墨香里的字,忽然有了温度。


我忽然明白,这园子于他,早已不是一座公园。是他的书房,是他的病房,是他的教堂。他在这儿想事,在这儿等人,在这儿看着四季轮换,看着人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那些长椅上的人,那些树荫下的人,那些有故事却从不知道自己是故事的人——他们都不知道,有一个人,在不远的地方,替他们把日子又活了一遍。


走到南门口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柏树还在,那些长椅还在,那片草地还在。还有那个地坛的海——当然也还在。只是那个摇轮椅的人不在了。


门口的小窗口还在卖票,两块钱一张。票面上印有体坛图景,方泽坛的阶石,银杏道的金叶,都藏在这方寸之间,“贰元”的票价印在角落,成了最朴素的注脚。那方红色的发票专用章,晕开浅浅的墨痕,像是地坛园门处轻轻落下的印信,盖在岁月的行程里。我把它小心地夹进书里——正好是读到的那一页。往后每翻开这本书,就会看见这张票,就会想起这个下午,想起这个下午在这个园子里的脚步,想起那些老柏树,想起那条长椅,想起书里那些人。他们好像都还在园子里,还在过自己的日子,想自己的心事。只是他们不知道,有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来,替他们把日子又过了一遍。


地坛的每一棵树下他都去过。今天,我也在一棵树下站过了。他的车辙印早就不在了,我的脚印也会被风吹散。可这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来过,看过,想过,记住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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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谈谈   2026-03-01 15:08:03

    终于再次读完《我与地坛》,读到“你应该写点什么”的时候,就想着要不我也写点什么?好吧,那就写点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