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道听途说
一
P老师隆起的肚子裹在精致的小西服里，胸前托着一块奖牌。从五脏六腑生发出来的微笑，镶嵌在横肉起伏的脸上。校报上报道了P老师获得全国思政类教学大赛三等奖的照片，在校内引起不小的轰动。毕竟这样的村办学院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能有这样的大奖已经算是顶级。
系主任在处长办公室好一番恭维，感谢处长为系里送来P老师这么优秀的人才，为学校增了光、添了彩。处长用谦逊掩盖着狐疑、微笑着接纳了主任的恭维，说他发现P老师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放在管理岗上太屈才，便大力主张让P老师到一线去，到教学岗位去，现在看他当初的决定是对的，对学校的发展和人才的成长是有利的。
系主任走后，处长把校报叠了两下，扔到垃圾桶，又下意识地拿抹布在办公桌的角上用力擦了几下。
二
P老师在行政岗干了三年多，总能把简单的工作说成复杂的，把容易的工作说成艰巨的。他鼓起的肚皮就像是一面放大镜，把他那不起眼的工作量放大成不得了的业绩。为了让领导看到他的业绩，时常去处长那儿谦虚地汇报工作。
处里的同事经常能透过门缝看见P老师的汇报状态。他半蹲在处长椅子旁边，把肚子隐在下面，双手半伏在处长办公桌角上，看着处长的显示器，上面应该有他刚发来的文件。处长则不自觉地向一边歪躲着身子，不时用香烟熏黄的手指安抚一下鼻子，心急火燎地听着汇报。
P老师蓬松的锈发散发出奇异的类似鸡毛的气味，圆滚的肚皮里也隔绝不了特有的腐酸味，这不同来源的气味混在一起，让处长很焦灼。他想点一支烟。他想去厕所透透气。他想用力撑开周围那道无形的封锁。P老师终于说完了，走了，却留下难以消除的痕迹。
处长打开窗户，拿来抹布在桌角上用力擦。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的手指可以在桌面上留下难以抹去的油痕。叼上一支烟，到洗手间去洗抹布，顺便透一口气。
三
系主任很欣赏P老师的才华，有意提拔他当副手。不过系里人心不齐，还有人早就觊觎这个位子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龙去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后台靠山，系主任也不可以为所欲为。P老师倒是想得开，绝对不去和人计较，干不了副主任也没关系，谁想干就给谁干。P老师也有自己的关系，找找校领导，转身当了系里的副书记，虽然不管业务但也是领导层了。
在小小的基层教学单位里，有主任、副主任、书记、副书记，层层叠叠的官僚如同梯田一样壮观。这些年加强党的领导，书记、副书记排名已经在主任、副主任之上，尤其是这届校书记十分强势，什么都要管，一枝独大。校书记为解决学校业务干部不足的问题，还创造性地实现行政干部向业务干部转换。有几个院系的院长就是由从没上过课的副书记转任的，这校书记创造性工作的典型代表。
P老师的副书记一时变成了炙手可热的位子。这位最年轻的中层干部熠熠生辉，前途不可限量。处里新来了几个年轻老师，很快和老员工们混熟了。闲谈中，他们也问起老同事们为什么不转岗到学院去？说起也羡慕P老师，年轻有为，事业有成，未来可期。而老同事们却不以为然，这帮人相视而笑。
四
在行政楼打扫卫生的临时工两位大姐是附近村里的村妇，但她们俩可不简单。那瘦大姐家拆迁后分了七八套房，儿子大学毕业在公交公司做调度，家里什么都不缺，就缺个活儿干。村里人都闲着吃饱饭，老婆舌头、打牌，大姐不愿意打牌，找个清洁工干也算运动，一个月七八百还能补贴家用。
有一天上午大姐发现厕所弥漫着一种浓烈的臭气，拉开隔间果然看见有人大便不冲水。这一层楼的老师都还挺好，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可能是外来的人，或者偶尔忘记了。接下来的几天上午总是弥漫一股妖气，挥之不去。大姐把“请便后冲水”的宣传贴在厕所的门口，隔间的门上，想着提醒一下应该可以了吧。
没想到毫无改观，那一坨遗物就像雨后的蘑菇、狗尿苔一样，在每一个清晨准时冒出来，愣愣怔怔矗在那儿。大姐被激怒了，她决定自己破案。其实破案很简单，早点来把其他卫生工作都处理好，然后专门守在这个厕所门口。看人进出，没人的时候就不动声色地进去检查一下。经过三天的验证，她确定就是小胖子P干的。
大姐先找了副处长反映问题。副处长是个女老师，佛面慈心，觉得作为一名老师居然不冲厕所太过分了。她安慰了大姐，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就反映给了处长，男人们的事情让男人们去解决吧。
处长早不想要这个P了，现在彻底想要把他调走。P也早不想干行政管理工作了，他觉得自己不得施展手脚。无奈当初报考编制的时候考的是管理岗。人不能让屎憋死，但可以踩着屎滑行。
五
讲故事的人绘声绘色，说P老师当时还跟人大姐当面争论，在楼道里吵起来。说人家是打扫卫生的就应该负责冲水！说人家拿了工资就得干好工作！大姐都被怼得无言以对了，指着他说：你还是个老师哩！
年轻老师听了P书记的故事，感动地之撇嘴。老同事们哈哈大笑，问她还想不想学P去转岗？她默不应声，那一砣屎的故事需要消化一下，毕竟不是谁都有能力去当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