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小秋给我打来语音电话,开口就问:“回来了没?”听说我回来了,秋约我下午一点,在我家附近的咖啡店见面。
秋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她的性格我是知道的——直爽,利落,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拐弯抹角。可这次,她偏偏要约我去咖啡店当面聊。我心里便有了数:一定是件不寻常的事,而且是件需要坐下来、面对面、郑重其事说的事。
到了咖啡店,远远地就看见她朝我招手。我点了一杯馥瑞白,刚坐下,她便开门见山了,原来,她想让我给她儿子做媒。
她儿子今年三十二,有过两年婚史,没有小孩。离婚的原因,说起来也俗套——男方在网上跟别的姑娘暧昧,被女方发现了。二十六岁结婚,二十八岁疑似出轨,三十岁离婚,后来一直单着。
秋是个传统的家庭妇女,在她眼里,儿子只是“过过嘴瘾”,并没有实质上的出轨证据。她曾经极力想挽回这段婚姻,毕竟离婚的成本太高了,对两家人都是一场伤筋动骨的折腾。可女方不肯妥协,拉锯战持续了整整两年,两人最终还是去了法院,一别两宽。
“儿子的事,一直是我心头一块大石头。”秋叹了口气,旋即又打起精神,“这次我看中了一个姑娘,就是你中学同学的女儿,在康复医院做护士。”
我迟疑了一下,好奇地问她:“你知道人家小姑娘有没有对象?”
“没有,我早就打听过了。”秋斩钉截铁地说,然后满怀期待地看着我,“我知道你认识她妈,想让你帮忙给说说……”
我端起咖啡,慢慢喝了一口,没有马上接话。
秋说的没错,我的确跟那个小姑娘的妈妈是同学,但交情并不深。记忆里,这个同学很内向,话很少,毕业后,有几次同学聚会,她也没参加,电话给她说有事。虽然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只有些零零星星的消息从别的同学那里传过来:说她嫁了一个复员军人,生了一个女儿;说她在单位特立独行,被边缘化;说她虽然有稳定的工作,她不舍得花钱,省吃俭用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她的生活极其节俭,甚至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她的双休日从来不休息,而是用来捡垃圾,在各个小区里穿梭,看到能卖钱的纸壳、塑料瓶就捡回家。你可别小看这个,日积月累,居然也能攒下不少钱。后来,她的丈夫实在无法忍受这种生活方式,跟她分道扬镳了。离了婚,再没有人约束她,她反而更不在乎别人的眼光,我捡我的垃圾,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秋看中的,就是这个同学的女儿。
我之所以迟迟没有答应秋,不仅仅是因为这桩亲事看上去有些棘手,男方有短暂婚史,好在没有小孩,女方妈妈也有些怪癖。更深的原因,是我曾经做过一次媒,而那次经历,让我对“做媒”这件事,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或者说……畏怯。
那时候,我负责学校的对外宣传工作。校长让我去参加一个上海教育报的活动,明里是学习交流,暗里的意思是趁这个机会多认识几个编辑,好为学校以后的宣传铺路。活动结束后,主办方招待大家吃饭。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姑娘,个子不高,有些微胖,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成许多。我们一边吃一边聊,饭局结束时,很自然地加了微信。
当时我并没有多想,甚至一直以为她已经结婚了,毕竟她那种稳重的气质,实在不像单身。可后来有一次,我们在微信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她忽然告诉我,她还没有结婚,问我身边有没有合适的男孩子,帮她介绍介绍。
那时候的我,想法特别简单。人家开了口,我手边恰好又有资源,何不成人之美?我一下子就想到了同事小张。
小张是个二本的大学生,还没毕业就入伍了,退役后继续回校完成学业,考了教师资格证,在我们学校当电脑老师。听人说,小张是个富二代,当然,这种话在学校里总是传来传去的,真假难辨。但有一点是真的:他进教育系统的路走得确实比别人顺。有人说,是他妈妈一手通天,直接搞定了教育局长,没参加编制考试就入了编。
不管这些传闻是真是假,在我看来,小张本身还是个挺不错的年轻人,军营的历练使他身姿很挺拔,做事也是很认真,当时正好空窗期,他没有女朋友。我跟他一说,他一口就答应了,我给他们互相推了微信,说了句:“看你们自己的缘分吧!”便没再多插手。
没想到,缘分来得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
编辑部的那个姑娘很主动,经常关心小张,有一回她爸妈出去旅游了,家里只剩她一个人,她便大大方方地邀请小张下班后去她家“尝尝她的手艺”。当然,这些都是小张后来告诉我的。
再后来,两人开始谈婚论嫁了。
有一阵子,我陆续从其他同事那里听说,小张逢人就说是我给他做的媒,应该好好谢谢我。同事们戏谑地跟我说,保媒地十八个蹄膀让我分一点给他们。他还跟同事们说,要买两张海南双人游的套餐送给我,还要给我儿子买一部最新款的手机,以表达我让他“抱得美人归”的情谊。
这些话,同事们说给我听的时候,我也当笑话听。但说实话,我心里是有一点得意的,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做媒,因为那会让我觉得,我做了一件对的事,一件被人认可的好事。
可是,当这些话一次次在同事面前甩来甩去,我终于明白了上海话掼榔头的意思。有人问我:“小张说要送你海南游,真的假的?”我只能苦笑一下,摇摇头:“你看我去海南了吗?”
再后来,他传出了喜讯,要结婚了。
作为媒人,我包了两千块钱的红包,高高兴兴地去了婚礼现场。不管怎么说,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成功做媒,看着自己牵线的一对新人走上红毯,心里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慰。
新郎致辞的时候,我站在台下,端着酒杯,静静地听着。他说:“在这里,我最想感谢一个人,如果没有他,我就不会遇见我的新娘。”
我心里猛地一跳。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里甚至已经开始盘算:他要是当众念出我的名字,我是该大大方方地挥挥手,还是矜持地微笑一下?我满怀期待地看着他,耳朵竖得高高的。
“……这个人,就是上海教育报的主编,是他把我们牵在了一起,下面请主编上台致辞。”后面的话,我一句也没有再听进去。
你问我当时是什么感觉?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那种感觉很难形容,我并不生气,只是……有一点点空。
后来,我想了很多,我为什么那么在意小张有没有谢我?为什么在婚礼上听到主编的名字时会那么空落落的?因为我太想成为一个“重要的人”了。我以为自己牵了线,就有了功劳;以为有了功劳,就该得到认可的掌声。我的问题不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吗?想被需要,想被感谢,想在别人的故事里站上一个重要的位置。
所以,这次秋让我做媒,我不是不想帮秋,我只是怕了。怕自己又一次多情,怕自己像个热心的傻瓜,怕那份“成人之美”到头来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在角落里端着酒杯苦笑。
可这话,我没法跟秋说。我只是端起咖啡,对她说:“我考虑考虑。”
最终,我还是决定,这件事,我不插手。不是冷漠,不是推诿,而是想明白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要承担,每条路都要自己走一遍才知道深浅,让万物自生自化,才是大道。我能做的,不过是祝福,然后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至于秋——等她哪一天再问起,我会认认真真地告诉她:“秋,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去吧,缘分这种事,咱们做父母的,在旁边看着就好,插手多了,有时候反而坏事。”
秋或许会有些失望,或许她会听懂。因为她自己也知道——当年她儿子的那段婚姻,当初不也是有人热心撮合的吗?撮合的时候是喜事,散了的时候,虽然没有人去责怪那个牵线的人,而那个牵线的人,心里总归不是滋味。
有些因果,真的不能随便介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