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后脑勺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小疤,不过是一个浅浅的小窟窿,却成了我这么多年,最不敢触碰的心事。
我从来没对人说过,当年那一下推搡,不是什么不懂事的胡闹,是那时有大孩子围在旁边,忘记因为什么事情了,她们像是要欺负他、要数落他。我心里又急又慌,但我并不能保护他。
我傻傻地以为,只要我先站出来,装作凶他、装作批评他,让旁人看着是我在管教自己的弟弟,他们就不会再找他麻烦,就不会欺负他了。我想用这种笨拙又幼稚的方式,保护他(当然这都是我的想法)。
我没想过要伤害他,一点都没有。
可偏偏,年少的我把控不好分寸,心里又急又乱,嘴上装作严厉,手上一用力,就那么一推,彻底失控了。
他毫无防备,后脑勺直直磕在了旁边突兀的钢管上。没有大出血,没有惨烈的伤口,就只是一个小小的血窟窿,细细的血珠慢慢渗出来。
我至今都记得,自己当时有多害怕。
刚才还想要护着他的人,一转眼,就成了让他受伤的人。我站在原地,手脚发软,满心都是恐慌和无措,连一句道歉都说不出口。后来弟弟哭着跑回家,我慢慢的跟上,听着他的哭声。那哭声好像能穿透时间的隔板,在此之后,每个时间段的我都能听到,那天下午他的哭声。姥姥只是把止疼片磨成粉敷上去,简单处理了几下。
伤口真的太小了,小到没过几天就结痂脱落,只留下一个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浅疤,小到旁人根本不会留意。
可在我的心里,还是有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伤口,但不知怎么,心里的伤口迟迟不能结痂,还在渗血。伤口反复一年又一年,痛感从来没有消失过。
后悔。
我悔我的自以为是,也许那些人并不会怎样;我悔那一下没收力的推搡,也许收点力也没什么事;我悔我明明想护他,最后却伤了他;我悔我用最笨拙的方式,办了最糟糕的事;我悔我想保护的人,反倒因为我受了疼。
我总觉得,是我的失误,是我的没分寸,是我的笨办法,才让他平白受了这一下苦,才在他身上留下了这道永远的印记。哪怕伤口再小,哪怕早已痊愈,我也始终无法原谅当年那个,自以为是又搞砸一切的自己。
这么多年,我从来不敢主动提及这件事,更不敢直面那道疤。
我只能默默弥补,把所有的愧疚,都藏在对他的好里。会偷偷给他买好吃的,会悄悄给他发零花钱,会帮他争取多一点玩耍的时间,会毫不犹豫买下他喜欢的游戏账号,会在所有力所能及的地方,都纵容他、迁就他。
可我对他的好,并不能抵消当年的过错。
他头上的小伤口,敷上药粉就很快愈合,只留一道浅疤;可我心里的伤口,却从来没有药可以医治,一直隐隐作痛,反复揪着我的心。
我一直以为,他一定记得那天的事。记得我当时的凶,记得那一下推搡,记得这个疤,是因我而起。我不敢提,不敢问,怕他想起委屈,怕他说出怪我的话,更怕自己只能苍白无力的道歉。
直到那天,他剪短头发,那道小疤又露了出来。
我伸手轻轻摸着那个浅浅的小坑,装作不在意,问他:“你还记得这些疤,是怎么来的吗?”
他一边玩游戏一边回答,语气平淡又轻松,没有半分芥蒂:“这个是爬坡掉下来的石头,这个是打架弄的。”终于轮到那个伤口了,“这是我玩的时候,站的来没注意头上面有铁管,磕的。”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眼眶瞬间就酸了。
我不确定的又问他:“你记得是这样么?”
他认真思考着,回“对啊。”
眼泪蓄在眼眶里,反复摸着那道伤口“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
眼泪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出门了,“我一直记得是我推的。”
他没感觉到我哭了,不在意的说“你记错了吧,和你没关系。”
可我记得那么清楚,蓝色的卷蓝门,门缝下面还有小石头,五阶楼梯,那个小小的哭的跑回家的身影,那个他看不到的向外渗血的伤口,那个包着止疼片的卫生纸。
原来,我记了这么多年的、小心翼翼藏着的和自责的过错,在他的记忆里,从来都不存在。
但我觉得,是他记错了,他一向记得不清楚。自私的我不想纠正了,我怕他怪我。
每每看到这个小小的疤,耿耿于怀的无数个时刻,始终无法与自己和解。
而那个我一直亏欠、一直心疼的人,早就忘了所有缘由。他从没有怪过我,从没有觉得我伤害过他。我惶恐了这么多年,害怕他怪我推他的那一下,可他甚至忘记了那一下笨拙的推搡。
我觉得,是他的大脑美化了这段记忆,把那个伤害他的姐姐抹杀掉了。毕竟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晰,小到那颗小小的石头,我都记得。
又好庆幸,他不怪我,甚至不记得。
他的遗忘,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