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是这样：对自己想要却未得之物怀着近乎虔诚的想象，在渴望中反复描摹它的模样，以为那便是世间最圆满的答案。可当真有一天如愿以偿了，却发现迎面而来的，常常不是甜蜜的满足，而是一丝始料未及的茫然。

昨天，我们一行人冒雨游览了江中绿洲——双山岛。岛上并无山，连一座小丘也没有，但卷起裤腿在烂泥滩里捉螃蜞，尝一口热腾腾的江鲜，伴着雨声说笑，倒也兴致勃勃。回程路上才三点，爸爸提议再去一个新开的公园——黄四浦公园。难得爸妈如此兴致勃勃，去哪儿无所谓，只要大家一起玩得开心，雨天也是好天气。

公园很新，草坪、栈桥、湖泊，一切干净得仿佛刚拆封。雨幕中游人稀少，我们租了两辆观光三轮车慢悠悠穿行，仿佛承包了整座公园。行至一处弯道，前面就是一片烟雨蒙蒙的湖泊，我们停下来拍照。忽然表姐大喊：“快看，李子！”众人齐齐望去，路边几棵矮矮的李子树，枝头缀满红玛瑙般的果实，雨珠一挂，愈发晶莹。

表哥人高，伸手便摘一颗往嘴里塞，咧嘴笑道：“甜！”这一声像号令，大家蜂拥而上，满眼都是那红艳艳的果子，满心都是占为己有的冲动。高的直接踮脚伸手，摘下来就往口袋里扔；矮的抱住树干使劲摇，李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像断了线的红珍珠。大家在树下钻来钻去，弯腰抢、拾，满手果香混着雨水和泥，笑声把雨声都盖了过去。那一刻，我们像一群得了宝藏的孩子，每一颗揣进兜里的李子，都是心愿达成的证据。

回到车上，我忽然想起《世说新语》里那个故事——王戎七岁时，见路边李树果实累累，却不与群儿争抢，只因他断定：“树在道边而多子，此必苦李。”果然。我心里咯噔一下：这道旁的李子，真能吃吗？采摘的欢愉瞬间褪去。赶紧掏出手机查——观赏李，不宜食用。于是挨个通知让大家把刚摘的“宝贝”扔了，千万不要吃。发完消息，我不觉莞尔，忽然觉得，我们刚刚如愿以偿摘到手的，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苦李”罢了。

小时候，我家前排住着葛奶奶家，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早已成家搬走，只剩她一个人守着两间平房和一个大大的庭院。她爱养花，院子东边还种一棚葡萄。春天，藤蔓舒展，叶子密密匝匝铺满藤架；初夏，一嘟噜一嘟噜的青葡萄从叶缝间探出头来，绿得晶莹剔透。

我们这群孩子每天放学经过时，都要踮起脚尖从院墙花窗往里望，巴望着葡萄快快长大。可它们仿佛存心与我们作对，一连好多天，仍是那几串青涩的小果子，纹丝不动。终于有一天，我们再也忍不住了。巷口先派了两个望风的，一个盯着院门，一个盯着葛奶奶的窗户。剩下我们两个溜到东墙根下，那里是院墙最低的一段。一个蹲下身，双手撑住墙壁，另一个赶紧踩上他的肩膀，双手死死扒着墙头的花窗。我小心翼翼攀上去，脚底打滑，差点摔下来。我又按捺住紧张的心情，伸手去撩。

终于，我够着葡萄架了，那沉甸甸的葡萄串就在眼前晃，我一只手抓住藤蔓，另一只手用力一拽，“啪”的一声，藤断了，葡萄却散了大半，绿珠子般滚落在地上，我赶紧把剩下的几串往口袋里塞，就在这时，屋里传来葛奶奶的脚步声。

我慌忙往下跳，脚还没着地就听见一声低吼：“跑！”四个人连滚带爬，撒腿就蹿进了巷子深处。胸腔里的心跳声盖过了脚步声，直到拐过两个弯、确认没人再追来，我们才扶着墙喘着粗气，拿出偷采的葡萄，那几串葡萄被压得汁水都挤了出来。

躲到更僻静的角落，我们把摘下的葡萄往衣服上蹭了蹭就塞进嘴里——舌尖瞬间被一股酸涩击中，苦得我们龇牙咧嘴。可奇怪的是，没人吐出来，反而忍者酸涩，吃了第二颗、第三颗。长大后，我吃过许多品种的葡萄，新疆的马奶子、日本的晴王，却再也找不到当年那种让我皱着眉又忍不住再尝一口的复杂味道。

那时我还不懂，如愿以偿以后，往往伴随着幻灭。我们渴望的果子，未摘时是世间最诱人的珍宝；摘到手了，才发现它可能酸涩、可能苦涩、甚至可能根本不能吃。可若因此就说愿望不该实现，似乎又太绝对了。

仔细想想，真正让我们念念不忘的，或许从来不是那颗果子本身，而是渴望它时的那些黄昏和清晨，是踮起脚尖张望的日日夜夜，是偷摘时的心跳、逃跑时的喘息、分享战利品时的窃喜。如愿以偿的那一刻固然短暂，但“如愿”之前的漫长等待，以及“如愿”之后那一点点的清醒，加在一起，才构成了完整的人生况味。

如愿以偿以后，你才会发现：有些东西，正是因为未曾真正拥有，才在记忆里永远香甜。而真正属于我们的，往往不是果实本身，而是那段向着果实奔跑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