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波士顿,首当其冲的愿望就是去波士顿美术馆,与高更、与他的画作《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面对面。这幅画是高更在生命最后几个月,用血肉与灵魂写就的一份遗嘱。
或许有人说,高更是渣男,抛妻弃子,四处留情,最后被妓女染上梅毒,死在塔西提岛。但从艺术的角度,或许正因他不落流俗,才保有那份原始而野蛮的创作热情。自从读过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这幅画便在我心里深深地扎下了根。
今天下午,我如朝圣般走向波士顿美术馆。坐上绿线,在Copley站换乘橙线,很快在美术馆站下了车,往回走不到五十米,便看见一座新古典主义建筑,在蓝天下显得庄重而沉静。那些在课本里看了无数遍的画作,此刻就在眼前。
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进门买票,花了30美元,我走进了大厅。
进门右拐,便是埃及厅。厅中央矗立着两米多高的孟卡拉雪花石膏像——吉萨三大金字塔中最小一座的建造者,胡夫与哈夫拉之后的第四王朝法老。他头戴尼美斯王室头巾,下颌佩法老专属假胡须,上身赤裸,下着王室短裙,右手紧握仪式卷轴,左手平放膝头,是古埃及经典的“端坐王像”范式。整个雕像体态健壮匀称,肌肉线条柔和写实,是古王国巅峰时期成熟雕刻的审美典范。旁边的展厅陈列着彩绘木乃伊与《亡灵书》陪葬器具,光线昏暗,阴气沉沉,总觉得这些沉睡三千年的灵魂会忽然坐起。我没敢久留,匆匆离去。
从埃及厅出来,从中央大厅的楼梯上二楼,左边便是亚洲馆。271厅展出北朝至隋唐的石刻,275厅是明清陶瓷,274厅则是宋元艺术的核心展厅。最值得看的是金代彩绘木雕水月观音。她呈现的是自在的姿态,一腿垂落、一腿屈膝,手肘搭膝,神态松弛恬淡,与以前看到的庄严佛像完全不同。这是MFA亚洲艺术的镇馆之宝,也是海内外美术史教材的标配配图,是海外保存最完好的金代木雕观音。
本想再看唐代阎立本的《历代帝王图》、北宋徽宗的《五色鹦鹉图》,四处寻找未果。向工作人员打听,才知馆藏五十万件作品轮流展出,此番无缘,只能作罢。但我并不太遗憾,因为我知道,精彩的还在后头,如同宴席,最后上的总是大菜。
从亚洲厅出来,我步入印象派大厅。这里专设莫奈展厅,展出的作品也是核心镇馆之宝。最夺人眼球的是《穿和服的女子》。莫奈一生以风景为主,这幅是他不多见的大幅人物油画,也是人物题材的收官之作。画中女子是妻子卡米尔,身披华丽红色刺绣和服,头戴金色假发,手持日式折扇;背景铺满浮世绘团扇,充满日本风情的装饰趣味。《睡莲》系列有多幅,这里收藏仅次于法国本土,展出不同时期代表作。晚年莫奈视力衰退,专注水面光影、水色、花叶倒影,去年我在伦敦看过,但总觉得每幅都有各自的美。《谷堆·日落》只有这一幅,描绘深秋白霜清晨的干草堆,远观能感受霜天清冷的基调,近看则能见到一层层堆叠的颜料笔触,像时间的年轮。
旁边展厅,便是那幅我期待已久的巨作——《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它是全馆最大的后印象派油画,占据整面展墙。如果你读过《月亮与六便士》,一定不会陌生——毛姆笔下那个抛下一切奔赴塔希提的画家,原型就是高更。1897年,高更在塔希提岛经历丧女、重病、破产,自杀未遂后,竟一气呵成这幅巨作,全程几乎未作修改。
我静静地站在这幅画前,从右向左读去:最右是沉睡的婴儿,象征生命的诞生与无知;中间是摘果的青年,代表生命的壮年,欲望、挣扎与成长;左侧是抱头垂暮的老妇,象征着衰老与死亡,无尽的回望。整幅画面铺陈着热带神像与动物,平涂的色彩、简化的轮廓,是象征主义的巅峰。整个展厅静悄悄的——脚步静悄悄,呼吸也静悄悄。我细细地看,慢慢地想。不需要懂,却仿佛懂了。
或许,高更不是在回答这三个问题,他是在用画笔把问题本身掷回给每一个观看的人。我是谁?也许不是姓名、身份或过往,而是在这个展厅、这幅画前,屏住了呼吸、感到渺小却又无比真实的那个“我”。我从哪里来?也许不是基因、故乡或履历,而是那些让我站在这里的全部偶然。我到哪里去?也许不是终点、归宿或答案,而是此刻,就在这一刻,我与高更,跨越百年,却站在了同一幅画作面前。
在这个展厅里,还有塞尚的自画像,梵高的肖像和风景画。肖像画的是阿尔勒火车站邮递员鲁兰与他的妻子。他是梵高在南法最亲密的友人,他称鲁兰“拥有苏格拉底般充满故事的脸庞”。风景画有《山间峡谷》,描绘普罗旺斯的溪流穿行石间,充满原始力量。
三个小时,我沉浸在莫奈的光影、塞尚的结构、梵高的情绪里,无法自拔。当我走出美术馆时,美东的阳光正暖,落在我肩上,像一个无声的拥抱。天空还是那个天空,街道还是那些街道。但翻山越海地我,用眼睛收藏了整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