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菠萝信任或者怀疑的目光了,因为,他彻底看不见了。视网膜脱落。这个结论是在一系列两个多小时的检查之后得出的。我看着这个检查表,恐吓,光感,众多指标显示完全无感。大夫说可以做手术,但手术是针对白内障的,即使手术成功依然看不到,且要冒着高龄全麻的风险。我看不到做手术的必要。好心的邻居帮我联系了上海专科医院的大夫,检查结果传过去后跟我通过一通电话,确认菠萝没有其他基础病后,他矢口否认手术的可能。我认命了。这一次并没有落泪。因为他的看不见是我一点点观察,经历过的,由原来的模糊到现在的完全失明。那么爱乱跑的野小子,现在很茫然地睁着双眼,不知道该看向哪里。其实看向哪里都无所谓。于是,我出门之前基本要跟他确认,我要出去上班,要挣钱,才能给你买药买吃的,你就在卧室呆着,乖乖等。交代完之后,我会把卧室门都关好。以防他在家里各处转悠把自己卡在某个地方出不来。这种事情是有发生过的。卧室里有他两个窝,床头一个,塌尾一个,电视柜旁边是他的水,这些都是他磕墙碰壁之后能摸索到的。卧室在他的高度也没有什么尖利的东西,都是反复确认伤不到他的。
即便如此,每一次出门都变得很焦虑,牵肠挂肚,恨不得装个摄像头在他身上。
欣慰的是他依然是健康,每次出门,我把自己定位成他的导盲犬,紧紧牵着从前他极不情愿被牵的绳索,意思不敢懈怠,怕他不经意撞在什么硬物上伤着眼睛。他依然会在草坪中撒欢,依然循着别的小狗的气味在各处嗅嗅嗅,也依然喜欢撒尿之后用后蹄刨着草坪,像个野小子一样。周围有别的小狗兴奋地奔过来的时候,他毫无知觉,直到那些小伙伴嗅到她的身上,他也回身嗅嗅对方,没人知道他是一只看不见的小狗。当我牵紧他的绳索,他昂然阔步,并且通过我微妙的调节走的是完美的直线时,我知道他是开心的,依然是幸福的,因为,如果我们走了长长的路,我们依然要走长长的路的时候,他会疑惑地回头看向我,虽然看不见,但我明白他在寻找我,我们还要走吗?我可是有点累了。我读懂了他的眼神,我的菠萝,用他的眼神告诉我,我们的饭后散步该结束了,我们该回家了。
我没有告诉其他小狗,我的菠萝看不见。在我看来,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个变化所带来的新生活,唯一不同的是,他更依赖我了,因为我是他的导盲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