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回爸妈家,想跟他们正式聊聊请工人姐姐的事。我打算逐个攻破。先跟妈谈。
进门的时候她没戴假牙,整张脸的肉像没了支撑,跟88岁的年纪很配。戴上的话,看着能年轻十岁。
“妈,今天吃降压药没有?”
“忘了。”
“昨天呢?”
“昨天吃了。”
“药在哪儿?拿出来放餐桌上,每天看见就能记得吃。”
按时吃降压药这事,我们说了好多年,大字也写了,她还是忘。或者也不是忘——她觉得自己没事了,就不吃了。
妈慢慢从椅子上起身,一步一步往里屋走。等她回来坐定,我提了请工人姐姐的事。大意是,她现在记性越来越差(已经确诊老人退化症初期了),爸身体也不好。我想提前请个工人姐姐在家照顾他们。
妈一听就皱眉,说不想家里有外人。这个我完全理解。
我说,现在身边很多人知道你们这个岁数还没请工人姐姐,都觉得诧异。
她说自己还能自理。我问她,一到十分,给自己的身体健康打几分?
她打了七分,还挺高。
我说,工人姐姐也不是今天请明天就能来,起码等三到六个月。第一个可能不合适,还得换,第二个也要磨合。我不想等你们神志不清了再让陌生人照顾,那样我不放心。家里这样,我们都要上班,二姐也有家庭,怎么顾得过来。再说,我现在工资比请工人姐姐高,所以这个钱应该花。我们平时会每周过来看。
妈把脸转向厨房,小声说了句:“我估计,你爸不会让的。”
其实爸就算站在旁边也听不见我们说什么。他听力障碍很严重,但一直不肯戴助听器。
“妈,您先不管我爸,我问您的意见。”
“我是不想请。”
“好,那我问您,您和爸,万一其中一个人生活不能自理,另一个又照顾不了,那怎么办?是不是要去老人院?你们愿不愿意?”
这是同事D老师教我的话术。
一听“老人院”三个字,妈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不要去。”
“为什么不想去?”
“老人院不好。”她词汇简单,但后来总算松了口——相比去老人院,她能接受家里有工人姐姐。
不过她很聪明地补了一句:“工人姐姐能不能不住家里?”
最后又绕回那句:“估计你爸不会让的。”
爸平时都在床上躺着,开超大分贝耳机刷短视频。今天倒勤快,我去厨房的时候他正腌鸡块。
“爸,我跟您说件事。”
我凑到他耳朵边上,用差不多100分贝的音量说:“我跟您说说请工人姐姐的事。”
他头也没抬:“鸡块腌好了,一会儿就能吃。”
“爸,我要说请工人姐姐的事。”
“工人姐姐吗?我们不要啊,我们现在可以自理。”
我发现爸说话其实很有逻辑。他列了几条:第一,工人姐姐来了,他们活动量就少了,人会变懒,不出三年都得走;第二,费用太贵;第三,工人姐姐说英语,他们听不懂;第四,家里小房间要留给其他人,工人姐姐一来就把房间占了。
我像拆弹专家一样逐个拆解:请工人姐姐也要等三到六个月,不是马上来。我可以找会说普通话的印尼外佣。她来了,你们想做什么照样做,还能陪你们下楼晒太阳走一走。外甥大了,可以在外面租房。
爸还是坚决反对,翻来覆去就是那句,他们能自己照顾自己。我没办法,又把杀手锏拿出来:“万一您俩其中一个人……”我看了妈一眼,“比如说我妈大小便不能自理了,您照顾不了她,那怎么办?那就得去老人院了。”
爸反应快得很,转头就问妈:“你现在大小便能自理吗?”
妈说:“可以呀。”
我真是哭笑不得。
最后爸的结论是:他们只需要每周有个钟点工,不用做饭,清洁一下家里就行。工人姐姐,不到万不得已,不请。
钟点工二姐几年前就安排好了,当时爸一万个不满意。有一回他怀疑人家偷东西,还报了警。其实那都是他臆想出来的。
我觉得他们真的很顽固。之前我也单独跟妈说过好几次,问他们想不想请。到今天还是说不通。不过,起码我代表家里几个姐妹把话带到了,这也是他们的选择。
身边不少人,照顾不了父母,最后送去了老人院。香港大部分老人院条件很糟糕,我参观过,就是一个大房间摆满床,床与床之间隔块板子,高到脖子那儿,什么私隐也没有,晚上也睡不好。就算是这样的条件,能拿到政府买位的床位,概率也跟中奖差不多。香港老龄化太严重了。
离开爸妈家前,我去妈妈的房间,检查了她出门带的随身黑色斜挎包。二姐说,中间拉链那里有老人精神科职业治疗的复诊纸,有一次妈妈忘了带。
二姐这礼拜不在,所以星期五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带妈妈去威尔斯做治疗。
我问妈:“您知道第一城怎么走吗?”
“第一城?哪个第一城?”
“第一城站出来就是威尔斯。您在那里做职业治疗。”
“我不知道。”
“妈,您可以自己坐西铁去第一城,不用换车。坐四十分钟就到了。我星期五在第一城站等您。”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妈,您知道西铁站在哪儿吗?”
“西铁站?”
我叹了口气。
妈坐在那儿,好像一个等放学的小学生。
关上门,我一边按电梯,一边想着什么时候去书店,把香港小学的常识课本都买回来,星期天我要给妈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