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Hsia

2026-08-17  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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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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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住进骨科病房的第三天,才开始跟老刘说话。


他们的床挨着,中间隔着一张床头柜。柜子一边放着老马的药,一边放着老刘吃剩的半袋花生。起初两个人各守各的地盘,谁也不越界。后来老马夜里渴醒,肋下疼得不敢翻身,够不着水杯。老刘替他递了一回,算是有了交情。


病房里还有两个年轻人,一个摔断了手腕,一个伤了脚踝。两个人从早到晚戴着耳机,除了护士过来打针时应一声,谁也不搭理。老马觉得他们不像住院,倒像被寄存在这里,等骨头长好,再由什么人领走。


老马断了三根肋骨。入院记录上写的是“不慎自低处坠落”。护士问起来,他也说是喝多了,自己从饭店后面的小山包上滚下去的。


可跟老刘讲了没两天,事情便渐渐变了。


那天跟他喝酒的人姓周,欠他的钱,还在酒桌上骂他。为什么吵起来,老马每天说得不一样。有时说姓周的骂他骗子,有时说姓周的咬定那笔钱早已还清,有一次则说姓周的根本没骂,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对,老马便端着酒杯站起来,准备跟他理论。两个人从包间吵到走廊,又从后门吵到外面。饭店后面正好有个小山包。


说到后来,他一会儿说姓周的在山包上推了他一把,一会儿又说踹了他一脚;再问,他又说谁也没碰他,是自己脚下没站稳。


姓周的到底动没动手,老刘问过几次。老马每次都说,事情不能只看动没动手。


“他要是不看我那一眼,我能掉下去吗?”


老刘觉得也有道理。凡事只要往根上追,总能找出一个该怪罪的人或东西来。喝酒是别人劝的,骑车是因为打不到车,摔在马路牙子上,是因为修路的人把马路牙子砌得太高。照这么说,老刘这回摔得腿骨裂,也不能全怪他自己。


两个人很快熟了。白天,老马讲姓周的那一眼,老刘讲自己那顿酒。晚上熄灯以后,他们再把白天的话讲一遍。住院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一个人的遭遇若只讲一次,未免太浪费。


住到第七天,老马忽然问老刘:“我来了这么多天,尽顾着跟你讲挨打的事,你知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老刘说他早就想问,有几次话到了嘴边,又忍住了。他见老马每天接不少电话,谈的都是血统、赛程和名次,以为他在马场替人养马。


老马说:“我是养鸽子的。”


老刘一听就笑了。他小时候没少吃鸽子,清炖、红烧都吃过。鸽子肉少,骨头细,一顿吃三只也不算多。


老马立刻让他打住。他养的不是供人下锅的肉鸽,是参加比赛的信鸽。一只便宜的几千,好的三万,真正有血统的还不止。


老刘算了算:“三万一只?我一顿吃三只,那就是九万?”


他说完自己先笑起来,笑得腿疼,赶紧抱住打着石膏的腿。老马却没有笑。他认为一个人可以不懂鸽子,但不能拿鸽子的身价开玩笑。


为了让老刘明白,他从品种讲到血统,从羽色讲到眼砂,又讲到训练。信鸽不是生下来就会从远处归巢,也要一趟趟带出去放。先是五公里,再是十公里,后来三十公里、五十公里。聪明的当天回来,笨的飞进云里,从此不知去向。还有些不聪明也不笨,只是运气不好,撞上高压线、玻璃幕墙和电线杆,落下来时,血统和眼砂也就都没有用了。


去年春天,老马的鸽棚里添了一批幼鸽,整整一千只,每只的脚环号码都记在一本簿子上。训到如今,能够飞回鸽棚的,只剩四百只。


老刘听到这里,终于严肃起来,说:“可惜了。”


“可不是。”老马说,“损失了一千八百万。”


老刘刚刚生出的同情又退了回去。他说,那六百只既然连家都找不到,就不能按三万一只算。聪明的值三万,傻的顶多值十块。六百只卖到菜市场,也不过六千块钱。


说完,他又算了一遍。六百只鸽子,一顿吃三只,能吃整整二百顿。要是隔一天吃一次,够吃一年多。


老马的脸慢慢涨红了。他养了十几年鸽子,碰见过偷鸽子的、骗鸽子的、拿假血统证书换真鸽子的,还没碰见过一个人坐在病床上,把他没能归巢的六百只鸽子换算成二百顿饭。


“你除了吃还知道什么?”


老刘不服。他说鸽子飞丢了,不能怪鸽子,得怪养鸽子的人。鸟长着翅膀,本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偏有人把它带到五十公里外,再看它能不能回来。回来的叫聪明,不回来的叫傻,这个道理本身就不聪明。


老马说,归巢是鸽子的天性。


老刘说,那也不一定。有的鸽子或许不是找不到家,只是不愿意回自己的家。


他说起小时候,父亲在农村老屋的屋檐下钉了几排纸壳箱,养着十几只鸽子。那些鸽子成天在村子上空盘旋,隔三差五还会带回来一只外乡鸽。奇怪的是,无论带回来多少,鸽舍里始终只有十几只,不见多,也不见少。


“你知道为什么吗?”老刘问。


老马没有接话。


“阴雨天不能外出干活儿,鸽子也全都缩在窝里。父亲便伸手进去捉两只,给一家人改善伙食。捉的大多是外来的,因为自家的鸽子认识他的手,手一伸进去,它们就往后躲;外来的不认识,傻站着不动。”


父亲杀鸽子不用刀。用刀会流血,弄脏院子。他把鸽子的头按进水桶里。鸽子的翅膀起初拍得很响,过一会儿就不动了。


老刘讲到这里,脸上露出一点微笑。那微笑未必是因为鸽子,也可能是想起了父亲、老屋和阴雨天锅里冒出的热气。但老马只看见了笑。


他一下坐起来,肋下猛地一疼。他骂老刘是酒鬼、吃货,骂他父亲,骂那只水桶,最后叫老刘去死。


老刘也生了气,说老马那些飞丢的鸽子,说不定都进了别人家的锅。三万一只也好,十块一只也好,拔了毛都是那么点肉。老马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像是要砸过去。护士恰好进来,一把夺走水杯,让他躺下。


两个年轻人终于摘下一边耳机,朝这边看了一眼。见没有真正打起来,又把耳机塞了回去。


从那以后,老马和老刘谁也不理谁。


病房忽然清静了。老马白天望着窗外,老刘低头剥花生。那张床头柜重新有了边界,药是药,花生是花生,谁也不碰谁的东西。


两个人就这样僵了两天。老马的肋骨一天比一天见好,已经能侧身睡了。老刘的腿也不那么肿了。水杯仍放在床头柜上,谁也没再替谁递过。


到了老马入院第十天的下午,窗台上落下一只灰鸽子。它在玻璃外走了几步,脖颈上的羽毛泛着一层绿光,右脚套着一只蓝色脚环。


老马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听见几声细碎的爪响,一抬头,整个人就定住了。


他说那是他的鸽子。


老刘也看见了,却说未必。天下的灰鸽子长得都差不多,不能因为戴着脚环,就全是老马的。况且这只鸽子能找到医院,说明它聪明;这么聪明的鸽子,怎么会跟一个从山包上滚下来的人?


老马顾不得肋骨疼,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开窗。老刘嘴上说着未必,身子却也挪到床边,伸长脖子去看鸽子脚上的环。


靠窗的年轻人正在睡觉,被他们吵醒,皱着眉,探身替他们拉开了窗。


鸽子受惊,扑棱一声飞了出去。它绕过住院楼,在半空盘旋了一圈,朝城市北边去了。


老马趴在窗前看了很久,说那就是自己丢失的六百只中的一只。戴蓝色脚环的那一批,是他最喜欢的一路血统。那一路放十只能回来七只,他不会认错。


老刘已经坐回床上,低头剥花生。剥了两颗,忽然说:“它看见你了,还是飞走了。”


老马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他说:“它没看见我。玻璃反光。”


这回老刘没有接话。


第二天一早,老刘的儿子来接他,老马的姑爷也到了。两个人各自收拾东西,准备出院。床头柜上只剩一只空水杯和几颗花生壳。


老马先走。到了门口,他回头看了老刘一眼。老刘也抬头看着他。谁都没有说话。


老刘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窗玻璃上照着他模糊的影子,窗外空荡荡的,天上什么也没有。


至于那只飞走的灰鸽子,老马认为它正在归巢,老刘认为它正在逃跑。


它自己是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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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若山   2026-08-19 07:26:10

    不论聪明傻子,早晚得逃走

  • 嘉佳林   2026-08-18 12:00:40

    好惊艳

  • 棠棣Hsia   2026-08-17 19:16:27

    正是这个意思

  • wwei   2026-08-17 19:14:26

    暗流涌动

  • 李明辉   2026-08-17 11:47:54

    这篇文章教给我们:聊闲不能涉及专业😁

  • 稻草人   2026-08-17 09:13:36

    果然是刘头不对马嘴😬

  • 毛角   2026-08-17 08:01:05

    如果病情比较严重,最后那个离开病房的人,会不会答应给对方送一只鸽子?人们抬杠的目的仍然是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