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史蒂文从美国过来那天,老板问他中午想吃什么。
史蒂文面露难色。过了一会儿,他说:
“吃日料吧,日料简单。”
老板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看老板。
史蒂文上次来中国,老板请他吃中餐,出过两次状况。
第一次是因为毛豆。毛豆端上桌,他夹起一只,整个放进嘴里。我们边吃边聊,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他不出声了。别人说什么,他都只点头,偶尔勉强笑一下。
老板问他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只端起茶杯喝水。直到那顿饭快结束,他才说,不知道吃毛豆要把豆子挤出来,以为连壳都能吃。等发现嚼不动,又不好当着一桌人吐出来,只好一点一点咽下去。
“壳也咽了?”老板问。
“咽了。”
第二次是因为清蒸桂鱼。
有了毛豆的教训,史蒂文吃鱼时格外小心。每次只夹一点,在嘴里慢慢地嚼。吃到一半,他又不出声了。
开始我们以为他只是怕再出洋相。后来见他一只手捂着喉咙,才知道是卡了鱼刺。
有人让他吞米饭,有人让他喝醋。他都试了,刺还在。老板放下筷子,陪他去了医院。
所以这一次他说日料简单,我和老板都没有异议。
餐厅就在公司附近。坐下以后,我们各点了一份定食。
老板爱吃生食,点了刺身定食,里面有三文鱼、甜虾和金枪鱼片。史蒂文去过日本,对日料并不陌生,点了荞麦面定食,配几只寿司。
我点了鳗鱼和五花肉双拼定食。
鳗鱼上来时,表面刷着厚厚的酱汁。五花肉烤得焦黄,盘底汪着一层油。史蒂文看了看老板面前的生鱼片,又看了看我的盘子。
“还是你老板会吃,”他说,“清淡。”
老板低头夹了一片金枪鱼,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夹起一块五花肉。
老板吃什么都讲究,却吃得很快。他下筷并不忙乱,只是很少停: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嚼几下,又去夹下一块。
我吃得也快。
我们各吃各的,不必转菜,也不必谦让。史蒂文的荞麦面还剩大半,我和老板已经放下了筷子。
老板端起茶杯,说:
“不好意思,我们吃得太快了。你慢慢吃。”
史蒂文看了看我们面前的空盘子,摇摇头。
“没关系。上次来中国以后,我吃饭就慢多了。”
他停了停,笑着说:
“我们那儿有句玩笑话,吃饭这么快的,通常只有两种人。一种当过兵。另一种,从小就知道——桌上的东西,慢了就没了。”
我和老板相视一笑。
老板说:
“我当过兵。”
我说:
“我小时候家里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