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临睡前突然想起，我大姑在上海打工，我可以去看看她。虽然从小到大我和她都很少在一起，没有太深的情感链接，平时也很少交流。但我想，她应该会欢迎我去看她。

我先默默地做好了会被问有没有对象，什么时候成家这种问题的准备……然后给她发了信息。今天早上四点多，她回了消息，给我发了她居住的地址，说“我请你吃饭”。表达客气、克制，像是在对一个很久没见的熟人说话，而不是家人。

我坐了两辆公交车，花了两个小时，从青浦区穿越闵行区，终于抵达了她所在的徐汇区。见面后俩人直奔小区门口的社区食堂吃快餐自助。

整个食堂里都是白发苍苍的老年人，因为他们都是独自住在附近社区独居养老的。有钱的老人就雇个保姆照顾自己，没钱的就靠自己生活。有些老人的儿女会来看望老人，有些从来不来。

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到这么多上海人。吃饭期间还有个老太太跑来跟我聊天，她说她从小在外滩附近长大，后来嫁到了徐汇，她从小不会做饭，因为父母太宠，没教过做饭，结婚后也是老公做饭，后来老公死了，子女有自己的生活了，她变成了独居老人，就经常出来吃了。她还给我推荐了附近一堆平价食堂。老太太笑容灿烂，穿戴时髦，看起来状态好极了，就是想找人说话。

大姑说，这些上海老人都很寂寞，所以逮着个人就说个不停。不过他们有钱有闲，还是跟我们不一样。

这几年，因为年纪大了，体力不支，大姑没再去工厂打工，而是在一个本地人家里当住家保姆，照顾一个97岁的独居老头，一个月4500，管吃住。

这份工作是她的中学同学在她没活干时介绍给她的。同学说，只要你不嫌“低”（贱），就有活干。

她做了一段时间之后发现，这份工作说起来很“低”，但实际上比她在工厂里踩电车要轻松。做久了，也就不觉得“低”了。她中间为了再多挣点钱，午后还出去做钟点工。

她照顾的老头虽然年纪大，但是没有大病，头脑清楚，又爱干净，只是腿脚不利索。平时她只需要帮他做饭打扫，陪他打麻将，推着代步轮椅带他出去遛弯。

但不费体力的工作往往要“费脑子”，老头别的都好，就是脾气坏，又很挑剔，她得想方设法“搞定”老头，以及他的四个子女。

老头的四个子女每周一三五七会轮流来看他。其他时间就她一个人陪着。她全年无休的照顾了他四年。

吃饭聊天时我一直想问我表哥（她的独子）现在怎么样了，但又没敢问。我表哥和她关系不好，我怕提起来让她伤心。

饭后她邀请我和她一起去老头家里玩。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不忍心拒绝，就跟着去了。

老头的房子是自己特意买的养老公寓，一间三十平的小房子，进门就是厨房和厕所，他睡大床，我大姑在他侧面睡沙发，中间用一个衣柜隔开。

老头看见陌生人进来，很高兴，一直跟我说话。我看得出来，他对我大姑很满意，两个人的关系处得比家人更像家人。

他听说我从福建泉州过来，就转身问我大姑，你懂什么是泉州吗？我大姑说，我怎么不懂。他笑答:你懂个屁，你又没文化。我大姑继续和他“吵吵”:就你懂。

晚饭时，他一边吃饺子一边说我大姑做的饺子不好吃。我大姑也会笑着怼他:不吃饿死你。他马上说:不好吃也得吃。说完哈哈大笑。

我大姑其实脾气也很坏，我记得我奶奶九十岁得癌症那段时间，她在家陪她，还天天骂老太太。她对她儿子也很糟糕，具体事件简直罄竹难书。

比如她儿子十几岁时就出去打工，一个月累死累活几百块钱，她全部要走。儿子生病她在同城也不去看一眼。她离婚后，不停地找男朋友，这些男的都虐待她儿子，她不仅不管，还是继续天天问儿子要钱。我表哥的前半生简直惨不忍睹。

我没想到，这样一个人，也会有这么温暖慈祥的时候。她也比我更适应陌生的大都市生活。她说你们大学生拉不下脸干这种活。但养老行业真的很挣钱，也可以过得很舒服。

她说附近小区里什么人都有。身家亿万的，小康之家的，也有过得很穷很苦的。千人千命。最后她终于问到了我的婚恋问题，我也终于问起了表哥。

我表哥把他拉黑并失踪了，所以她现在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今晚我在她这里留宿，在走廊里又支了个折叠床。她和老头八点就关灯睡觉，我也八点躺到了床上，希望今晚我可以睡得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