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导师布置了一个作业,让我每天晚上睡前,对着我妈妈的照片说15分钟话。
做为好学生的我,这个作业至今4天了,一天也没做。而且我预感到接下来我也不想做。
我妈妈去世已经8年了,在一个冬天的晚上,突然接到弟弟的电话“姐,你明天回来一趟,妈妈好像不行了!”
我当时只觉得恐慌机械的回应“好”,都没来及追问他怎么了!挂了电话才意识到,妈妈到底怎么了?又赶紧拨过去,才知道她2个小时前出去遛弯突然倒地不起,弟弟们送到医院已经没有呼吸了,现在正在抢救。
听到详细的描述,我的担忧、悲伤和害怕才突然涌上来,我的心抖的不行,觉得有什么不祥的事已经发生了,但是也心存侥幸——他们还在抢救。
挂了电话,赶紧查看回老家的航班,最近的一趟是凌晨4点的,赶紧订了机票。老公陪在我身边,一直安慰我,没事的,咱们先回去看看,指不定没有想的那么严重。
我又给我最好的闺蜜打电话,我六神无主,不知道从现在到4点这几个小时我应该干什么。她很快赶来了,我一见她就抱着她哭起来,我说,我妈妈好像要死了。我这时候才敢把这个字说出来。
她抱着我,摸着我的头“没事没事”,晚上我陪你睡一会,明天你要早起,现在需要睡觉。
我在她的陪伴下一边流泪一边迷糊着,恍惚中,我妈妈来到了我的床边,就站在我床尾的位置,笑眯眯的看着我,穿着我上次回家给她拍照的黄花花的衬衣。
我说,妈妈你怎么来了。她说我来看看你,这就是我的女儿,真好。
然后我醒来了,一时心头一片空白,不知是真是幻,我就这样呆坐了一会,才意识到这是半夜,我要早起回家。闺蜜感受到我醒来了,也坐起来,我一看到她又哭起来,那些担忧、害怕、无措似乎有了安放之处。
时间也不早了,我们也不打算睡了,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出门。一路上他们开车,我在车里睡一会,哭一会,想一会,呆一会。到了机场,侯机时去吃早餐,又在早餐店里嚎啕大哭。终于哭出来了,好像才敢面对,妈妈可能真的没了的事实。
回到家乡,远远的就听到哀乐时断时续的传来,没走几步,就看到白色的花圈已经从老家的院门摆到了桥头。我双腿一软,最后的希望破灭了,又难以抑制的哭起来,妈呀,妈呀!啊~~啊~~
老公抱着我,扶着我往前走,路上的邻居也赶过来扶着我,我边哭边往里走,大家都默默迎着我,把我簇拥到灵堂前,先是看到妈妈微笑的照片,转过去,赫然一具玻璃棺椁端直放在堂前,亲人们正围坐在棺椁旁边的草铺上,我一下扑到棺材上哭起来,妈妈,妈妈,啊,妈妈呀!
我看到她闭着眼睛,有点僵硬的躺在棺材里,脸比平常大一些,肿一些,令我有点陌生,我努力的把对妈妈的印象和情感放在这具静静躺着的人身上,这是妈妈!这是妈妈?这是妈妈!
啊,妈妈!妈妈!我难过的要死。
你怎么就这么突然去世了!你的身体那么好,那么乐观豁达,总是笑眯眯,对一切都很好奇,你还说过等弟弟孩子上了幼儿园,要去我家住一阵子。
妈妈,妈妈,你怎么就这么没了!
我无法理解,也不能接受,我没有一点准备!
我哭的开始头疼了,浑身软绵绵没有力气,亲人们把我放到草铺上,七嘴八舌劝慰我“不敢这么哭呀,哭坏了,后面还有你要做的事呢”,我时而听得见,时而听不见,我觉得我似乎在做梦,我昨天还在家里好好坐着,此刻怎么就在老家了,我妈妈怎么没了!
我一会清醒,一会糊涂,清醒的时候我面无表情,让我干啥就干啥,平静而理智的回答他人的问询。糊涂的时候恍恍惚惚,他们给我饭就吃,但不知道在吃啥,他们让我睡就睡,睡着也在做现实的梦,也分不清醒着睡着。
就这样像个僵尸一样,听从阴阳先生的安排,做一个女儿要做的仪式,接待来往的宾客,和弟弟们商量一些细节。
晚上守灵的时候,他们都走了,我自己睡在棺材旁边的草铺上,冬天的风很冷,蜡烛摇曳,我要不停的醒来看护蜡烛有没有灭,有没有燃尽,及时把香灰清扫干净。
我和照片上的妈妈,和棺材里的妈妈说话,不时的把她嘴角涌出来的血水擦掉、拈掉,我觉得她很疼,但我不知道怎么帮助她。
我想她仰面倒下的那一瞬间也没想到自己会死吧!她一定有很多惦念的事没来及交代。
但我想她或许也是轻松的吧,从此不需要再一心为家庭活,为儿女活,终于可以脱离此生的身份,有机会为自己活了。
我一会想这一会想那,夜晚就这样过去了。
接下来就是各种土葬的仪式,我喜欢这样死去的方式,最后我们归于尘土,重返大地母亲的怀抱,每次儿孙祭拜时,也知道这坟头下掩埋着父母的遗骨,思念和哀伤有个告慰之处。
母亲的葬礼在一周后结束了,一个隆重的事件完成了,一个人也从世上彻底消失了,我再也没有妈妈了!
浑浑噩噩的又登机又回到我熟悉的生活。一切如常,似乎没有分别,只是习惯拨出电话之后,又默默把电话挂断。我的眼泪又忍不住的流下来,我再也听不到那句“艳艳”,再也听不到她在我与父亲之间的斡旋“要不要跟你爸说两句”。
我的心又抽搐起来,攥的生疼,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哭了一会,心里有一块空了,像个空洞,一呼吸就有风穿过,带来凉意。我缓了一会,收拾心情继续往回开。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想到妈妈开始不那么难过了,再慢慢的,一年之中不怎么想起她了。我再也没给她的手机打过电话,虽然她的微信还一直保留在我的手机上。
在这些年的自我体验中,不止一次体验到与母亲的内容,核心情结也一直在围绕着与她的爱恨展开,但是,至今没有专门做过心理层面的哀悼。
是没有时间吗?7年,我想我有的是时间,是没有机会吗,好多次谈到这个话题又拐弯了,是不想吗?或许是的。
我对妈妈的爱,是含着遗憾的,我怨了她一生,执着于她全心全意关爱一生,这个情结还没解完呢!她怎么就死了呢!她不能死,我还想等情结解完了,我们母女好好的弥补一下这些年来别扭的相处,好好享受一下轻松自在的幸福,直接和她说“妈妈我爱你”,认真和她说“妈妈,你可以活你自己”......但是这一切,都没机会说了,也没机会做了,我好懊悔啊!
每次想这么做的时候,潜意识层面的赌气,怨恨,作闹,把爱和亲近、理解、心疼的内容全阻隔了。
这次,督导师布置了这个作业,我不想做,我不想告别,我还要紧紧抓着她,让她不要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