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蒋氏,永州人,祖上三代都以捕蛇为生。我们捕的蛇很毒——黑底白纹,触草木尽死,人被咬了无药可救。每年两次,我们把捕到的蛇献给官府,抵掉当年的赋税。别人都说我们傻,说这买卖不划算。可他们不知道,若不捕蛇,我们连傻的机会都没有。
我祖父死在蛇口下,父亲也死在蛇口下。我自己捕了十二年,有九次差点没了命——最险的那回,毒蛇的牙擦着我的手腕过去,差一点就咬穿了血管。我躺在草棚里养了三个月伤,浑身的肉像被火燎过一样疼。可伤一好,我又上山了。不是我不怕死,是我更怕活着被饿死。
我的邻居们不捕蛇。他们老老实实种田,交赋税。可这些年赋税一年比一年重,他们交不起,官吏就来抓人、抄家、砸锅。我亲眼看着隔壁的老周家,交不出粮,儿子被拉去充军,儿媳改嫁,老两口在一个冬天双双饿死。他们死的时候,连蛇毒都没碰过,却比被蛇咬死的人还要惨。而那一年,我交了两次蛇,官府没收我一粒粮。我站在老周家门口,看着他家空空荡荡的院子,心里想的是——我这辈子,宁可被蛇咬死一百回,也不愿被那种看不见的毒蚕食到最后一口气。
柳司马来到我们这儿之后,听说了我的事。他问我:“你怨恨捕蛇吗?”我说:“怨恨。可比起赋税,蛇毒算什么?”他沉默了很久,写了一篇《捕蛇者说》。我听说他在文章里写了一句:“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我不识字,可这句话,有人念给我听过。我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腰间的捕蛇袋又紧了紧。
明天我还要上山,那片林子里的蛇又长出来了。可我宁愿面对那些会咬死人的蛇,也不愿面对那些会让人活活饿死的赋税。蛇毒是疼的,可那是短痛;赋税是钝刀子,一刀一刀割,割到最后一分钱、最后一粒米、最后一口气。我不识字,可我知道——这世上最毒的,有时候不是那些有牙的东西。它没有牙,却比任何毒蛇都更致命。
我蒋氏这辈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能用自己的命,换一家老小不被逼上绝路。若哪天我也死在山里,那便是我这身捕蛇衣最好的归处——至少,那是堂堂正正死在自己的生计上,而不是被压垮在一纸税单底下。毒蛇只是咬人,赋税却是在吃人。这句话,柳司马替我写在了纸上;而我,替天下人死在了这条看不见毒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