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吃河豚。刚进门,老板就告诉我们,店里有个彩蛋:等菜的时候,可以把玩一只活河豚。
我没听懂。“把玩?”
“放在手心里,摸一摸,合个影。”
我不以为然。不就是一条鱼吗?既不会摇尾巴,也不会翻过肚皮来讨好谁,有什么可玩的。
点完菜,我坐在桌旁刷手机。过了一会儿,前厅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我们可爱的河豚公主出场了,请大家欣赏!”
四周的椅子纷纷响起来,客人们起身围过去。同桌的几个同事也去凑热闹。我低着头,继续看手机。
没过多久,小林回来了。
“你也去看看吧,”他说得很认真,“特别可爱。”
我只好听劝,跟着他挤进人群。
人群中央,果然有一位公主。
还没有我的手掌大,眼睛却很大,乌溜溜的,像两粒浸在水里的黑珠子。肚子鼓得滚圆,身上的小刺一根根支棱着,仿佛刚刚受了天大的冒犯,正用整个身体表达愤怒。
老板把它托起来,轻轻放在我手心。
手心先是一凉,接着便感到那些细小的刺,密密地抵着掌心。它一动不动,只睁着圆眼睛看我。那目光很难解释:像是在瞪我,又像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我忍不住笑了。
它更生气了。
又或者,它原本就是这么生气,只是因为我笑了,我便觉得它的气全是冲我来的。它气得那样认真,肚子里像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意见;可惜身子太小,那些意见挤在一起,最后只把自己撑成了一个球。
周围的人轮流摸它。有人碰它的背,有人托着它拍照,还有个小姑娘用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它的肚皮,惊喜地叫起来:
“妈妈,它扎我!”
河豚公主沉着脸,拒绝对此作出任何解释。
笑过之后,我又有些担心,便问老板:
“它离开水多久没事?”
“半个小时吧。”
“一直这么鼓着肚子,不难受吗?”
老板没有回答,只说,也不是每只河豚都会鼓肚子。有些脾气好,捞出来还是扁扁的;有些也生气,却只鼓到一半。
“那些不爱鼓肚子的呢?”我问。
“早吃掉了。”
老板说得很自然。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公主。它的肚子仍旧鼓鼓的。它对自己的处境似乎一无所知,又似乎什么都知道。
“就这一只,每次肚子都鼓得特别圆。”老板说,“气性大,客人都喜欢。有人专门为了看它、摸它,来过好多回。养了这么久,我们也舍不得吃了。”
他说着,把公主接过去,放进另一位客人的手心。它仍然气鼓鼓的,没有因为自己免于下锅,便对人类稍微和颜悦色一点。
回到座位不久,河豚火锅端了上来。乳白色的汤微微翻滚,鱼肉在里面一起一伏。
小林朝前厅看了一眼。
“公主不会也有下锅的一天吧?”
“不会。”老板正好过来,笑着说,“只要它还这么爱生气,就不会下锅。”
大家都笑了。
前厅又有人把公主捧了起来。隔着几张桌子,我看不清它的眼睛,只看见一个小小的、浑圆的身体,在许多笑脸和手机中间,坚定不移地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