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群麻雀落在地上,人很难分清哪只是哪只。喜鹊如此,燕子也如此。
鱼就更不用说了。
有一次,我去一家养鱼场,正赶上工人们拉网捕鱼。一张大网从鱼塘这头慢慢拉到那头,成百上千条鱼被拢在一起,在网里挤挤挨挨。鲤鱼也好,鲫鱼也好,草鱼也好,同一种鱼聚在一起,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儿子。
“会不会是因为它们的基因交流比较充分?”我问,“很多代以后,差异越来越小,最后就长得一样了?”
儿子说,不是这么回事。
“那假如地球上的不同人种之间不断通婚呢?”我没有理会他的反对,继续问,“白种人、黑种人、黄种人,彼此通婚,经过足够多代,原来的那些差异是不是就会慢慢消失?到那时候,生下来的孩子,会不会也像鱼群一样,长得一模一样?”
“不会。”
“为什么?”
儿子解释了半天,说到基因重组、遗传漂变和突变。我大致听懂了,又觉得没有完全听懂。
几天后,我们一起去了海洋馆。
走进一间展厅时,一群鳕鱼正从我们面前游过。它们身体灰白,背上布满深色斑点,一条挨着一条,方向一致,速度一致,连摆尾巴的样子都差不多。
我指着它们对儿子说:
“你看,这群鳕鱼简直长得一模一样。”
儿子还没开口,一条个头稍大的鳕鱼忽然离开鱼群,游到玻璃前。
“谁跟谁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展厅里除了我们,还有几名游客,谁也没有留意这边。
“别找了。”那条鳕鱼说,“是我在问你。”
她隔着玻璃看着我,显然有些不高兴。
“我说你们。”我只好回答,“当然不是绝对的一模一样。仔细比较,个头、体重当然会有一些差别。但从长相来看,确实很难分辨。”
“很难分辨?”
“至少在我们人类看来是这样。”
“那是因为你们不会看。”
说完,她回头叫了一声。鱼群慢慢停下来,聚拢到她身后。
“看见最前面那个孩子了吗?”她问,“她叫阿银,尾鳍缺了一小角。旁边的是点点,身体左侧第六排有两片颜色特别深的鳞。后面那条是小九,她游得最快,可是一转弯就容易撞到别的鱼。”
我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
几百条鳕鱼在水中缓缓游动,灰白色的身体彼此交错,鳞片忽明忽暗。我好不容易找到一条尾鳍似乎缺了一角的鳕鱼,再一眨眼,她便隐没在鱼群里。
“还有露露。”那条鳕鱼继续说,“她的嘴比别的孩子大。米粒的眼睛最亮。小尾胆子小,一紧张,背鳍就会轻轻发抖。圆圆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游在最后面。”
她每说出一个名字,鱼群里便有一条鳕鱼轻轻摆一下尾巴,仿佛在答应。
我看了很久,还是觉得她们没有什么不同。
“这些都是你的孩子?”我问。
“这些还不是全部。”
我这才知道,眼前这条鳕鱼是一位母亲。
“你全都认得?”
鳕鱼妈妈显得更不高兴了。
“我自己的孩子,我怎么会不认得?”
“可是你们看上去真的很像。”
“那只是你看不出来。她们从我身边游过时,带起的水流都不一样。只凭水流,我也知道谁是谁。”
她停了一下。
“她们每一个都有名字,每一个都不一样。”
我有些惭愧,但还是忍不住辩解:
“人类辨认彼此,主要凭长相。可你们从头到尾,确实都太像了。”
鳕鱼妈妈没有立刻回答。
她隔着玻璃,仔细打量了我一会儿,又看了看我的儿子。接着,她游得稍远一些,把展厅里的其他游客也挨个看了一遍。
“我倒觉得,你们人类才长得一模一样。”
“这怎么可能?”
“一个个都长着丑丑的脸,两只眼睛挤在前面,中间鼓着一块肉,下面还横着一道缝。身上一片鳞也没有,头顶胡乱长着一些毛,腿又细又长,直直地垂在下面。”
“我们的长相差别很大。”
“哪里大?”
“眼睛、鼻子、嘴,形状都不一样。”
鳕鱼妈妈又凑到玻璃前,看看我,再看看儿子。
“恕我直言,”她说,“完全一样。”
她的目光慢慢向下移动。水箱的玻璃一直延伸到地面。她看了看我们的腿,目光又落在展厅里那些来来往往的鞋上。
“而且,”她说,“你们还都有邪恶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