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两天,重拾杨万里的《宿新市徐公店》,原先饱满的情绪,不知是因另一篇文章的搅动,还是时间的冲刷,忽而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似有若无,若远若近。这般恍惚,倒恰好对上了“飞入菜花无处寻”的况味——也暗暗应和着“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意境。
说来也怪,恰恰是这份抓不住的感觉,反而让我品出了两首诗的另一层味道。
天来老师解读《宿新市徐公店》时,说过一段让我回味很久的话:“我在这首简单的小诗里,感受到一些意犹未尽、意味深长,也说不太清的东西。‘篱落疏疏一径深’,是简朴宁静的乡村气息,篱笆有边界却不封闭,小径通向未知;‘树头新绿未成阴’,是勃发的生命力,尚未完成,充满期待。前两句是阴性的静谧,第三句‘儿童急走追黄蝶’,突然转为阳性的动感——奔跑的孩子与未成阴的新绿遥相呼应,都未定型,都生机勃勃。最后‘飞入菜花无处寻’,蝴蝶隐入黄花,故事戛然而止,心里一空,却又生出深长的余味。”
听到这里,我的思绪一下就漫开了——这说的不就是我吗?疏篱、新绿、急走追蝶的孩童,桩桩件件都敲在当下的心境上。一切都是崭新的、活泼泼的、满是生命力,对喜欢的事物充满好奇,撒开腿就去追、去探。对于我这只井底之蛙,还有身边那群幼小柔弱的小生命来说,这样一方天地,比茫茫沧海合适太多——怎么能贴合得这样“刚刚好”?
再往深处想,那些词句和意象便像藤蔓一样,悄悄攀满心底:疏篱在低语什么?一径深要通向何方?为何偏偏是黄蝶,又为何是黄花?“飞入菜花无处寻”——两种截然不同的事物,竟因同色而浑然一体,分辨不出彼此。我忽然觉得,诗人的每一个意象,恐怕都不是随手捡来的。黄花,可以是菊花,暗喻淡泊名利;也可以是田园的底色;在那个年代,黄色还象征皇权的威严。而那只黄蝶呢?它让我想起庄周——蝶,自古便是精神自由的化身。当黄蝶飞入黄花,两物因同色而相融,这岂不是庄子“天地一指,万物一马”的齐物之境?归于大道时,物我无别,贵贱一体。“飞入菜花无处寻”,多像庄周梦蝶——新叶和孩童,都是未经雕饰的本真;追蝶有个方向,“无处寻”却又没了去处,可追可放,动静自如,恰如庄周“才与不才之间”的那份从容。对我这株幼苗出土就自带蝶的人来说,这首诗彻头彻尾地把我熨帖了一遍。
说来也巧,昨天两个群同时热闹起来——一边摆着“百日宴”,一边读陶渊明的《饮酒》其五。我忽然觉得,每天就像来养心营里吃席,边吃边被点燃灵感,自己也忍不住下厨烧一道菜。昨晚两桌齐开,我只消一桌就饱了,另一桌只能眼巴巴望着。曹操的沉雄,杨万里的清浅,苏东坡的旷达,辛弃疾的慷慨——各有各的风骨,各有各的气象。这个吃席的孩子,尝一口这个觉得好,尝一口那个也觉得妙,正咂摸滋味呢,又端上一道,一道接一道,肚子撑得圆滚滚的,得花好半天才能慢慢消化。
现在,我就把这两天消化所得、烹调出的三道土菜端上来——未必入得了行家的眼,但保证原汁原味,请各位慢用。
第一道
杨万里这首诗,表层是一幅鲜活的乡村即景;往里细读,字缝里却藏着悟道的哲思。那道疏篱之下伸向远方的“一径深”,何尝不是一条通往内心的路?
陶渊明写“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与“飞入菜花无处寻”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世间最真切的意趣,往往就游离在语言边缘,难以清清楚楚地道明。内心的执念与情结,常常像一层薄雾,遮蔽了周遭万千风景。而杨万里、苏东坡、陶渊明这些诗人,借笔墨为我们拨开迷雾,让我们重新看见山川流水,看见天地辽阔,也看见那个最真实的自己。他们笔下铺展的山河,说到底,无非是心中本真的外化罢了。
蜻蜓翩跹,蝴蝶轻舞,这些灵动的生命,一旦没入花海,便与万物相融。月初我还以为,要远离尘嚣、遁入山林才算修身养性。杨万里却借这首小诗告诉我:不必——人可以静立旁观,也可以撒欢追逐;万物可以翩然起舞,也可以安然隐入繁花。动与静之间,最要紧的,是守住自己的本心。
陶渊明则把这道门槛又往前推了一步:安宁的核心,从来不在深山幽谷,而在心里有没有一座田园。身处人境闹市,如何隔绝车马喧嚣?答案只有两个字:心远。内心辽远了,安定下来了,守住那份与生俱来的本真,即便身在俗世,也能在心底修篱种菊,悠然抬眼,望见南山。这般心境,微妙幽深,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第二道
把杨万里的几首诗串起来看,再回头打量这几天读过的诗句,便觉得那何止是一条路。
从《小池》的“惜细流”“爱晴柔”,到《桂堂铺》,再到《观沧海》——像是一路从村口的小溪,汇入江河,最终奔向苍茫大海。那是一条勇敢走出去、看世间万象的路。而从《青玉案》的绚烂,到《定风波》的旷达,一次次回望,再到《宿新市徐公店》和《饮酒》,又沿着乡间小径,回到了人境之中的内心桃源。竹杖芒鞋,也可以轻胜骏马;茅庐人境,也能修篱种菊——那道篱笆,就是回归朴实的边界,悠然抬眼,便是南山。
这样看来,整条弧线便清晰了:向外探索世界,向内安顿自己。既是一条见世面的路,也是一条见本心的路,更是一条见山见水见天地、最终见到自己的路。
第三道
《定风波》教会我们接纳生命中的困顿与缺憾,整合内心的阴影;《宿新市徐公店》为我们指出通往内心的那条幽径;而陶渊明的《饮酒》,则教我们不被外境牵动心绪。千百年前,那一群人早已摸索出一条历经繁华、依然能回归内心的路。如今在养心营的修习中,我们循着蝶影、菊香,跨越千年与古人相逢,望见属于自己的南山,寻回本真,重归自我,收获一份心灵微醺的松弛。刘明老师说,读《饮酒》要带着几分醉意去读,才有味道——果真如此。
东篱,仅仅是一道篱笆吗?南山,又仅仅是一座远山吗?黄蝶,仅仅是一只蝴蝶吗?孩童看见蝴蝶便去追逐——这些看似稀松平常的画面,实则是诗人将内在的精神世界,投射在鲜活的自然意象之上。一景一物,都是内心深处的映照。循着文字,我们读懂了古人,读懂了他们身处的时代,而诗人的精神人格,也在落笔成诗的那一刻全然显现。
作为后世的读者,我们的内心也会经历三重境界:心无挂碍时,“看山是山”;被情结缠绕时,“看山不是山”,处处都是主观的投射;待执念慢慢洗去,再度回归“看山是山”——而此刻眼中的山水,已不止是山水本身,更读懂了它背后承载的风骨与精神。
这个过程,需要主体性的参与。意象对话的方法实在智慧——用不同的子人格分工合作,以孩子的天真去感受世界,又以成年人的阅历去读懂意象背后的深心,慢慢消化这份古老的智慧。顺应环境,却又不离本真。真正的自在,从来不是逃离人群、回避喧嚣,而是在哪里都可以修篱种菊。关键在于褪去过度膨胀的物欲,剥离那些背离本心的执念,重新活出孩童般纯粹澄澈的样子。
读诗,也是如此。走进诗句,品咂其中的意象与象征;再退出来,带着自己的理解与感受,从中汲取养分。我们借古人的眼睛看世界,也用自己的心去回应。或许还会有新的发现、新的创作,在反复的出入之间,获得心灵的多重滋养与成长——从这个意义上说,诗不只是用来读的,更是用来“活”的。
心存感激,但无需多言,最深的理解与共鸣,早已化入那些诗句,沉淀在“飞入菜花无处寻”与“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悠远无尽的余韵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