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大宗师》第七章“有旦宅而无情死”
2026.8.28 周五 阵雨
今天学完《庄子•大宗师》第八章。刚好明后天周末，休息一下，下周一开始学第九章。
前日学的第七章，有个词“旦宅”。很少见，却很有深意。
原文是这样的：
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无是三者，以善处丧盖鲁国。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回壹怪之。”
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矣，进于知矣，唯简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简矣。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若化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有旦宅而无情死。孟孙氏特觉，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且也相与‘吾之’耳矣，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
颜回问孔子说：“孟孙才的母亲死了，他哭泣没有眼泪，心中不悲戚，居丧不哀痛。没有眼泪、悲戚、哀痛这三点，却以善于处丧而闻名鲁国，难道不是不具其实而得到虚名吗？我觉得很奇怪。”
孔子说：“孟孙氏已经尽了居丧之道，他比知道丧礼的人知道得多了。丧事应该简化，只是世俗相因无法做到，然而他已经有所简化了。孟孙才不执着生，也不执着死；不贪求生前，不畏惧死后。把自身看作造化中的一物，只是等待那不可预知的变化罢了。再说如今将要变化，怎么知道那不变化的情形呢？如今未曾变化，又如何知道那已经变化了的情形呢？我和你正在做梦，还没有觉醒过来啊！孟孙氏认为，人有形体的变化而没有心神的损伤；有形体的转化而没有精神的死亡。孟孙氏尤其彻悟，人家哭泣他也哭泣，这就是他那个样子的原因了。世人相互称说这是我，然而哪里知道我所谓我果真不是我呢！像你梦作鸟而在天空中飞翔，梦作鱼在水底游玩。不知道现在说话的我们，是醒着呢？还是做梦呢？忽然达到适意的境界而来不及笑出来，从内心自然地发出笑声而来不及事先安排，听任自然的安排而顺应变化，就可以进入辽远之处的纯一境界。”
大宗师篇讲生死，真是特别美妙。《庄子》学到这个层次，其实已经不惧怕死亡了。
来看这一句：
有骇形而无损心，有旦宅而无情死。
人有形体的变化而没有心神的损伤，有形体的转化而没有精神的死亡。
旦宅是什么意思呢？
旦：朝，早上；宅：居所。旦宅，即朝夕改换的房舍。也就是形体变化。
人的身体，只是精神临时暂住的屋子，是临时住所。早上住这个形体，死亡来了，就换一间屋子。生死只是换房子。
“有旦宅而无情死”，躯体这个房子改换了，但是你的本真精神并没有死去。如此而已。所以，死亡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忽而想到另一个词：逆旅。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天地是大旅馆，我们都是匆匆过客。整个人生是一趟旅途，世间万物都是暂住，终要离去。 世间一切都不属于自己。无论你生前追求的如何多，最终都要放手。
孟孙才说的旦宅，母亲死了，不过是居所更换，所以不必伤心欲绝。活在世间，本就是过客，不必执着占有世间所得。
“旦宅”一词，影响了后世很多人。比如人生客居，浮生如舍，死生如寄，此身非吾有，死生如迁舍等，都是旦宅的化用。
近代画家刘旦宅，其名即取于此。形骸为舍、游心于道之意。
刘旦宅原名刘小粟。20岁时读到《庄子•大宗师》“有骇形而无损心，有旦宅而无情死”时，便决定以此为名。
刘旦宅说，这副肉身，或者说此生此世，不过是时时变化的心舍而已，让心暂时栖居。而他的画作，正是他心灵的体现，他的智慧和情感都融入其中。
刘旦宅红楼人物画作
刘旦宅所绘的《红楼梦十二金钗》邮票，获1981年全国邮票最佳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