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题系仿Edgar Allan Poe的小说《泄密的心》
比尔第一次注意到老板的眼睛,是在一家日本料理店。
那时他还在老板手下做事。公司不大,等级却十分齐全:老板坐主位,副总挨着老板,部门经理依次排开,比尔坐在最靠门口的位置。服务员每次进来上菜,都要先请他把椅子往里挪一挪。
老板点的是三文鱼定食。
六片三文鱼整齐地卧在碎冰上,旁边是一小团芥末。半碗米饭,一碟酱菜,一碗清得几乎没有内容的味噌汤。整套餐食冷静、克制,很像老板本人。
比尔点的是烤鳗鱼五花肉双拼定食。
那是菜单上图片最大的一道菜。除了鳗鱼和五花肉,还有温泉蛋、土豆沙拉和一大碗米饭。端上来时,托盘占去半张桌子。烤鳗鱼油光闪闪,五花肉在铁板上滋滋作响,声势不小。
比尔把温泉蛋拌进米饭,刚拌了两下,忽然发现老板正在看他。
那目光并不凶,甚至称得上温和。老板嘴角微微向上,似笑非笑。
比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定食。鳗鱼没有异常,五花肉也没有,土豆沙拉也好端端地堆在一旁。
他再抬起头时,老板已经夹起一片三文鱼,蘸了极少一点酱油。动作从容而有分寸,仿佛酱油蘸多了,也是一种失态。
比尔渐渐不自在起来。他觉得那个眼神里似乎有一点怜悯,一点惋惜,还有一点恨铁不成钢。老板为什么这样看他?是嫌他点得太多,还是觉得一个人吃什么,多少也暴露了他的见识、趣味和前程?
他随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老板看员工,总难免带着一点居高临下。他那时职位不高,收入一般,还背着房贷,也没有底气计较那个眼神究竟是什么意思。
何况老板似乎也没有恶意。
比尔低下头,把鳗鱼、五花肉和米饭全都吃完了。
几年以后,他离开了公司。
离开得波澜不惊。没有人在会议室里拍桌子,也没有同事陪他抱着纸箱走到电梯口。老板只在离职单上签了字,说:
“出去闯闯也好。”
这个“也”字让比尔不舒服了很久。听起来不像祝福,倒像批准。
比尔和朋友合伙开了一家公司。最初只有三个人,后来三十个人,再后来有了自己的办公楼层。他也有了独立办公室、秘书和专用停车位,开始坐在会议桌的主位。讲话时有人做记录;偶尔说一句并不好笑的话,屋里也会响起笑声。
比尔有时会想起从前的老板。那双眼睛偶尔从记忆里浮现,不过,随着公司越做越大,它渐渐失去了威力。比尔甚至觉得,假如有一天两人再次见面,即使老板仍用那样的眼神看他,他大概也只会一笑置之。
又过了两年,老板来到这座城市办事。比尔听说后,主动约他吃饭。餐厅也是他选的,一家颇有名气的日本料理店,比当年那家贵得多。
包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比尔坐在靠里的主位,老板坐在对面。
服务员送来菜单。老板翻了几页,说:
“中午就不搞那么复杂了。老规矩,咱们还是吃定食吧。我要三文鱼定食。”
比尔看着菜单,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我要烤鳗鱼五花肉双拼定食。”
说完,又加了一份炸鸡块。
菜端上来以后,一切都和从前相似。三文鱼仍旧卧在碎冰上;鳗鱼和五花肉挤在铁板里,散发着热烈而不大体面的香气。
只有座位不同了。
比尔不再靠近门口。服务员进来上菜时,老板欠了欠身。
比尔心情很好。他谈起这些年的经历,用尽可能平淡的语气提到公司的规模、去年的利润,以及刚签下的一份大合同。其间手机响了两次。第一次是财务总监请示一笔付款,第二次是秘书确认第二天会议的安排。
“这种事情,你们决定就好。”
比尔放下电话,夹起一块五花肉。
就在这时,他发现老板正在看他。
还是当年那个眼神。
老板嘴角微微向上,似笑非笑。几年不见,他的头发已经白了许多,眼袋也比从前更重,那目光却仿佛从未老去。
比尔手里的五花肉停在半空。
这些年,他换过办公室,换过汽车,也换过一批坐在下首的人。他原以为,只要走得足够远,老板的目光自然会被留在身后。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在这双眼睛面前,他仍旧坐在门口,仍旧是那个点了满满一托盘食物的年轻下属。
比尔把五花肉放回盘子,想把刚才的话接下去,却一时想不起说到了哪里。
老板低头喝了一口味噌汤。再抬起头时,又看了他一眼。
比尔忽然一阵火起。
他想起那些没有睡好的夜晚,想起催款电话、临时变卦的客户,也想起差一点发不出工资的月份。他曾经以为,只要把公司做起来,别人自然会换一种眼光看他。现在看来,有些人早就替他下了结论,而且不打算改。
“你为什么这么看我?”比尔问。
老板愣了一下。
“我怎么看你了?”
“刚才那种眼神。”
“什么眼神?”
这句反问彻底激怒了比尔。眼神最可恶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不签字,不盖章,也不留下录音。等到被人当面质问,便立刻退回眼眶,假装自己从没表示过什么。
比尔站起来,拿起外套。
“抱歉,我还有事。”
老板看了看比尔面前几乎没动的鳗鱼和五花肉。
“不吃了?”
“不吃了。”
比尔转身向门口走去。服务员正端着后来加点的炸鸡块进来,连忙侧身让路。比尔大步走出包间,外套险些扫到她手里的托盘。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服务员端着炸鸡块,看了看门,又看了看老板。
“他这个人,”老板说,“从前就爱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