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没有人叫她“淑芬”,幸亏没人叫,不然她一定会无地自容——她一天学都没上,不配有这么正式的一个名字!
她排行第五,家里人都叫她“五儿”,其实“五儿”也很少有人叫,家里乱吵吵的都是孩子,像她这样嘴笨性格蔫长相也不出众的,很少有机会被叫到,她只是一个“数”,例如户口登记老王家有几个孩子,她就是八个里面的一个,她不是一个活生生的,长着什么眼睛什么鼻子的人,不是她没有眼睛鼻子,是压根儿没有人看她,当她从来没在谁的眼睛里看到自己,她的心里就也没种下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的身体和魂分得越来越开,身体机械的重复着家务和劳动,魂像一团黑色烟雾,在这个家里的缝隙和角落里穿梭。
她有时干着活,忽然就会恍惚,好像手脱离了自己在动一样,她就会一激灵醒过来,吓了自己一跳,仿佛刚才突然弄丢了自己。她经常这样,但很快就习以为常。她干活就看活干完了没有,而不是她累不累,还能不能干,她对身体的酸、痛和累都不理,不理着不理着就感觉不到了,所以她要么活干完了,要么天黑了,不然就一直干着活。
有一天,她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她梦到自己心里很多腐烂的垃圾,酸臭难闻,她觉得这怎么能堆在心里呢,赶紧清除打扫,但是垃圾扫出去了,她的心里却空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洞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彻骨的寒气从洞里冒出来。
她远远的避开这个洞,生怕自己不小心掉下去,黑乎乎的谁知道下面怎么样呢?但她发现,自己这个洞出来后,她没办法过那种日复一日行尸走肉似的生活了。犹豫徘徊,她终于有一天豁出去了,闭着眼睛跳进这个洞里,她发现下面是条河,她正飘在这条河里,说不清楚河里是什么味道,对了,有点像稀释了的那个垃圾味道,不,比那个味道还怪。她抬眼一看,原来河里面飘满了女尸,甚至有的就在她旁边,一不小心就碰到她了,似乎还看到女尸身体上还蠕动翻滚着一堆堆的蛆虫,她的鸡皮疙瘩马上布满全身,喉头也堵了起来。她看着那具翻滚着蛆虫的女尸飘过来,越来越近,就要碰到了,她一下惊醒了。
这个梦太吓人了,搞的她都有点不敢睡熟,生怕再做这样的梦。
只是,自从做了这个梦,她每天做日复一日的那些事,觉得很没劲儿,发自内心的不想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