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的朋友给我寄来一只盐水鸭。
过了些日子,他来我这里办事,约我吃饭。刚坐下就问:
“鸭子怎么样?”
“好吃。”我说。
他很高兴。其实快递送到的当天,我便转送给了邻居,连包装都没有拆。
我已经将近四十年没有吃过咸鸭子了。
小时候住在乡下,夏天最快乐的事之一,是下河摸鱼:不用鱼竿,也不用网,而是把手伸进石缝、水草丛和泥洞里抓。运气好的时候,手指会突然碰到什么又滑又凉的东西。赶紧一把攥住,它便在掌心猛地挣扎起来,人也像中了奖一样叫起来。
有一天上午,我提回满满一篮鱼。
母亲挑出几条大的,中午炖了。剩下的都是小杂鱼,小得连名字也不配有。她舍不得扔,便剖开洗净,抹上盐,一条条铺在竹匾里,放到屋外晒。
七月的太阳很毒。鱼晒了两天,鱼身一点点收紧,颜色由银白变成暗黄。母亲说,再晒半天就可以收。
午睡起来,母亲准备下地。出门前,她从门后取下雨衣,搭在胳膊上,又嘱咐我:
“看着天。要下雨,记得把竹匾端进屋。”
我答应得很响亮。
下午三四点,太阳仍旧很毒。竹匾里的小杂鱼晒得发亮,树上的蝉叫个不停。我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渐渐犯困,回屋躺下了。
醒来时,屋顶正被雨点敲得噼啪响。
我跑到门外。竹匾里的小杂鱼已经淋透了,雨水从匾底一串串往下滴。
我知道闯了祸。
母亲晒了两天的鱼毁在我手里。与其等她回来看见,不如让它们从世上消失。
院子里养着十几只鸭子,是母亲春末买来的,已经养了快两个月。等到双抢,家里最忙的时候,它们就会陆续上桌。
我把那些湿漉漉的咸鱼倒进鸭圈。
鸭群立刻围上来,互相推搡着,伸长脖子,扁嘴一张一合。小鱼一条接一条消失,很快一条也不剩。
吃完了,它们还围着我,仰头叫个不停。
傍晚,母亲穿着雨衣从田里回来。天已经黑了。她见屋外没有竹匾,以为我已经把鱼收好,便忙着烧火做饭,什么也没问。
我暗自松了口气。至少当天没有露馅。
半夜,我迷迷糊糊听见鸭圈里有动静。先是几声沙哑的叫,后来像有谁在粗重地喘气。那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母亲把我从床上叫醒。
“鱼呢?”
我知道瞒不住了,只好说:
“昨天下雨时忘了收,喂鸭子了。”
母亲没再问,转身往鸭圈跑。
十几只鸭子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有的脖子伸得很长,有的翅膀张开,还有一只把头搭在水盆边上。
水盆是空的。
母亲站在那里,一只一只地数。数完,她蹲下去,哭了。
那是我们家为双抢备下的肉。
我站在她身后,等她打我,或者骂我。她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她擦掉眼泪,叫我把鸭子一只只拎出来,又找来盐罐和几只大盆。
“收拾收拾接着腌吧。”她说,“昨天晚上就开始腌了。”
那天,我们把鸭子拔毛、开膛、洗净,再一只只抹上盐。母亲始终没有责备我。她只是比平时喝了更多的水,一碗接一碗。
我没有告诉南京的朋友:将近四十年了,只要看见咸鸭子,我首先想起的,仍是鸭圈里那只空了的水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