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一萍

2026-09-02  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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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心安吟》到《清夜吟》的十四日——越过心墙,自有风来

上篇:门内门外

入群那日,恰逢邵雍的《心安吟》。说来也巧,彼时我正收拾行装,准备次日“离家出走”,去寻一处清静。

古诗词养心营里,我遇见的第一首诗便是它。书写、默读、吟诵,再用肢体去延展那份意境——奇妙的事情发生了:身心渐渐沉静,思绪从逼仄的斗室里探出头来,竟一路舒展向辽阔天地。原本“非走不可”的念头,忽然悬在半空,不再那么笃定。

留下,意味着要面对真实关系里的种种不适。可我为什么要逃?我究竟在怕什么?

思绪蔓延间,爱人恰在此时打趣:“你别出去,把出门的钱给我。要求尽管提,我保证把你照顾得舒舒服服,怎么也比外面折腾一圈强。”

那一瞬,我心里有个东西“咔嗒”一声,松动了。

回望那段“退行”的日子,我陷在种种“矫情”里反复撕扯:不想被看见,却又参加百日维新发布文章;被看见时慌乱不已,心底又夹着隐秘的欢喜;想躲起来不见人,却又报名了养心营;在群里发言无人理会时失落,担心说错话,可当真有人回应,又倍感压力,只想缩回角落……

在“想”与“不想”之间,我被来回拉扯。回想起参评时那宕机般的状态——呆坐原地,久久不肯起身。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欲拒还迎间,并非单纯的回避,而是隐秘的矛盾型依恋在作祟。内心深处,我其实正需要一个被拉回的动作。回避的深处,藏着想连接却不得的痛苦——既然得不到,我便放弃连接,像那个生了气的孩子,嘴上说着“我不理你了”,心里却盼着你好言好语来哄一哄。

于是我试探着提了五六个要求:换房间、按自己的节拍安静待一阵……家人竟一一爽快答应。

直到这时我才看清:回避的尽头,原来藏着一串未被满足的需求。更奇妙的是,被允许之后,那些要求大多并未真正兑现——房间没换,心境却已不同。原来那份“想要”,在被看见、被接纳的刹那,已然获得了安抚。

同天读杨万里的《小池》。我犹豫着表达了一个“不合群”的感受:嫩嫩的尖角顶着蜻蜓,总觉得小荷亦有负重感。

嘉璇老师却解读出另一番温润:“泉眼、流水、树荫、水面,都写得像有了情感,互相呼应、彼此关爱,有一种能量的流动。‘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新生的事物刚冒出来,那边就有生命来回应,像是迫不及待地相遇。”

我愣住了。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击中了我。原来我总是不自觉地把代入那株“小荷”,感受到的从来都是“他者”带来的扰动与不自在。可若暂且抛开这份情结,连接本身,分明可以是喜悦的。那么,障碍那份呼应的,究竟是什么?

回溯源头,母亲常说我从小是“很乖”的孩子,知道大人没空,不哭不闹。那份懂事背后,是需求被层层压抑——不能表达,怕给别人添麻烦。压抑成了被表扬的行为,也成了口头说“没关系”、心底却深深渴望的根源。第一次做家庭关系动物人格卡片时,我选代表妈妈的动物卡牌,选了两张完全不同的卡片,竟无法取舍任何一张——她口与心分道扬镳,那便是我“口是心非”的来处。

再往前,是胎儿期妈妈在有毒环境中工作时,给予我的那一半奶水、一半毒水的生存印记。

原来,那些“矫情”的背后,分明是伤口,是未被满足的渴望。

原来我拒绝的,从来不是关系、连接、爱本身。我拒的是“怕添麻烦”的负担,拒的是扑面而来、我接不住的“有毒”能量冲击。因为太敏感,所以脆弱;因为太在意,所以退缩。而我迎的,是我不说你也懂的那份看见,是不带评判的允许,是带有温度的接纳——哪怕只是一句“好好修养”,像yifan同理到“我的感受和你接近……”;如广霞:“……表达不一样的感受也很好呢!”一句“不同也是欢迎的”;或是像彦景那样,代入情境感受后告诉我:“如果我是小荷,飞来一只蜻蜓,我会挺开心。”或者像几位老师提供的觉察视角——每一句回应都在轻声告诉我:你被接纳,也被允许,不必完美,只需真实。

七夕,当我写下对《秋夕》的感受——“夜色清冷,却有微光流转;星河相隔,心神却脉脉相连。隔着情结的银河,爱从未真正断过”——这句话竟让我越过层层情结,看见了银河两端心心相牵的彼此。我首先想到的是亲子关系:我自己想把人间最美的情感给予孩子,可他参加学习时测出的却是混乱型依恋。母亲其实已倾其所有,用毕生的爱希望我们过得更好。我们都已经尽力了。哪怕是有毒的奶,也含养分;生命的源头,从来是资源与创伤同时抵达。

把迎与拒分开,把“奶”与“毒”分开,把需求与恐惧分开——掰开来看清楚后,各种关系里的情意跨越情结,爱竟不约而同地抵达了。即使你有各种各样的“缺憾”和“情结”,并不影响我爱你。

或许在亲密关系里,我们可以允许自己慢慢学着说“我想要”。只是记得:对方首先是一个独立的生命,没有义务满足我;我也允许你,不必一定给。那不是疏离,而是两个完整的人之间最温柔的自由。爱,不该是一种债务,而该是一种回响。

推及其它关系,大抵如此。我们都在各自的成长里留下不同的印记——有人习惯了坚强,有人学会了沉默,有人把脆弱藏得很深。当两个带着印记的人相遇,误解几乎是必然的。但每一次真实的回应,都在重新定义“连接”这件事——它不需要你完美,不需要你准备好,它只需要你真实地在那里。

于是,在门内门外徘徊了许久之后,我终于明白:那些我曾以为是软弱的东西——退缩、讨好、口是心非、欲拒还迎——它们不是需要被割除的伤痕,而是我用以求生、求爱、求不得被淹没的古老语言。读懂它们,而不是抹去它们,才是我真正可以出发的起点。


下篇:风来水面时

内心的力量长了一些,我试着再往前迈一步。但心里仍然充满紧张与害怕——这个世界于我,仍是模糊的一大团未知。可我试着把所思所感打成文字,发在群里。从品读《桂塘铺》到聆听女性诗篇,从默读到发声朗诵……我精神性的部分,竟都被美美地承托住了。

这一路,有温润如玉的天来老师,诗情与才艺兼修的刘明老师,智慧与才情并茂的浩慧老师,温婉而善解人意的嘉璇老师——他们用心选诗,用才华与格局成全和托举,用爱和回应陪伴我们;有yifan、广霞、彦景恰好的温情回应,黄金玲的活泼有趣,彦冰的睿智如茶;还有送出善意的丽艳、光琼、甜甜的璐、小蓉.演琛.……每个小伙伴都变得具体而鲜活,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光泽。

楣真说想听我多夸夸她,那便在文章里来看吧——你发散性、创意性的思维,每次都有新奇的体验;看你在两个群里自如切换,像个贪玩的孩子,转眼又有文章生成,变成一个充满灵气的创作者——我常常惊叹那是怎么做到的。看到头像里那个挂满宝贝的美丽少女,洒脱随性,坦诚智慧,你像一面镜子映照了我,我对你既有羡慕也有喜欢。

当一个个真实的互动发生时,“这个世界不安全”的信念便松动一点。那些自以为是的想象,在真实的触碰中不攻自破。这个过程,改变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心境,而是一种氛围、一种生态。

养心营的半月时光,我从封闭的一元关系,到亲密关系里的二元连接,再到养心营里一群人的共振,然后是百日维新伙伴们更多的相遇,最后走向更广阔的世界——原来这个世界没那么可怕,不再是虎视眈眈的巨兽,而是一片可以栽种的花园。你撒下什么,便可能长出什么;即便什么也不撒,也会有风带来种子,有路过的人替你浇一瓢水。

两周时间,世界的面貌在悄悄改变。它不再是模糊的一大团未知,不再是需要防备的敌意空间,而是一个风可以穿梭、有回音、光可以照亮的地方。当与人的连接一寸寸建立起来,与世界的连接,也在一寸寸地打通。

我的“社恐”似乎好转了,不再那么畏惧与人沟通。周五临时确定讲座,周六我站在讲台上,没有文稿,没有PPT,竟能自然地与家长孩子们边讲授边互动。要知道,过去的我每一次上台都需要准备很久,严重时还会耳鸣、发烧,出现躯体症状。而这一次,我终于把目光从自己身上挪开,落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身上——我看到了他们的样子。

品读《清夜吟》时,那句"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轻轻落进心里。

清夜并非空寂,月在天心,风过水面,一切都刚刚好——无需抓取,也无需逃避。月光和风,一直都在,只等你静下来,与它们相遇。

浩慧老师在我诵读后回复:“读出了诗里清冷自持的质感。四下虽是清寂,内心自有安顿。是寂,却不是孤独。”

我想,那“不是孤独”的部分,大约就是人与人之间,那些细碎而真实的连接所留下的温度。它可能来自一句恰好的回应,一个不经意的看见,或是一个人愿意为你停下来,读你写下的每一个字。

那一刻我恍然:我走过了一段从“求安心”到也可以“享清意”的旅程。这趟旅程的意义,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归途——它让我看见,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另一个人世界里“那阵恰好的风”;每一个被真实接住的瞬间,都在为这个世界增加一点可以让人安心留下来的理由。

回望这十四日,从闭门到开门,从独白到对话,从“求安心”到“享清意”,我渐渐懂得:成长不是把自己修成一座无懈可击的孤峰,而是允许自己成为一片有入口的山谷——风能吹进来,月光能落下来,别人能走进来,自己也能走出去。

我们每个人,都同时是受伤的孩子,也是能够托住他人的成年人。

从一元到二元,从二元到三元,再到无限延伸的万千世界——这条路从来不是一个人咬牙变强走出来的,而是一群人彼此照见、相互认领走通的。当我们不再把世界当作虎视眈眈的巨兽,而是一座彼此浇灌的花园,那么每一次真实的遇见,都是在为这片土壤增加一点肥力。

月光会来,风也会来。

而你我,都可以成为别人世界里那阵恰好的风,或那束不邀自来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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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日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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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桂一萍   2026-09-03 21:21:35

    感谢亲爱的投喂夸赞,也特别欣赏你敏锐的才思,何其有幸,这份欣赏双向签收哈!❤️

  • 杨楣真   2026-09-03 11:39:19

    终于找到了你夸我的文字,嘿嘿,开心。
    你的文字很优美,充满了哲思,也有丰沛的情感,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