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巢

2026-09-03  0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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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尘往事之刘二伯一家

刘二伯是儿时的记忆里最亲近的邻居之一,二伯家在我家上面一层山坡上(山区的村庄呈梯田形一层层分布着,我家在这个村庄的最下面一层,上面一层就是刘二伯家)。二伯五短身材,一脸胡茬,(因为他的父亲还在世的原因,不留胡须,只有青黑的胡茬圈着一

张黝黑的脸)很仁义,不挑活,舍得出力气,因此村里的人都喜欢他。


生产队的时候大家一起劳动,分工的时候二伯总是被各个组争抢,尤其是背灰送粪这样的体力活,二伯总是默默地干,从不叫苦叫累。二伯身强力壮,对一切体力活都不服输,村里但凡有个烈性的牲口,没人敢驯服,都请二伯出马。说来也怪,那些烈性的骡马们见了二伯,身上的烈性像是被仙手拂过一般,没几个来回就被二伯驯服了。据说二伯能独自扛起一只打麦子的碌碡,因此村里人取了外号叫牛皋,万事有好有坏,二伯的死就和他的身强力壮有关。


父亲说二伯年轻的时候去城里拾粪,经常会带些吃的回来。三年饥荒的时候给过父亲和大姑一块他从城里带回来的搅团。那时候,大家都在吃草,用青稞面粉做的搅团比现在的山珍海味不知道要珍贵多少,二伯也是自己牙缝里省出来的。却分享给了我的父亲和大姑。每每说起这段经历,父亲总是摇着头赞叹:“那一块搅团就香着啊,比现在的任何东西都香千万倍。”赞叹完了搅团的美味还不忘补上一句:“刘家二哥哥真是仁义啊,那个年月,大家都困难呗,舍得一把豌豆的人都不多,人家能给咱一块搅团呢。”


刘二伯除了仁义还爱孩子。村里的小孩不管是谁家的,让二伯看见了总要抱起来亲一口,然后用他那扎着胡茬的脸蹭孩子的脸,蹭的又痒又疼,孩子们见到二伯都往大人后面躲。二伯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是老大,看上去憨厚像二伯,大女儿也憨厚老实,二女儿最是漂亮机灵是一家人的掌上明珠。二伯也格外疼爱这个小女儿。都上小学了还经常让小女儿骑在肩膀上。

我小时候经常和二伯的小女儿一起玩,这个小女儿比我大几岁,我叫她小姐姐。每次我到二伯家去玩的时候,二伯总会拿一块糖给我和小姐姐吃。小姐姐也继承了二伯的仁义禀性,对我格外照顾。记得上小学的时候雨雪天经常背我过泥泞的山路,以至于学校里不明所以的小朋友以为我就是她的妹妹,每每我被大一些的同学欺负,都会有小朋友跑去告诉小姐姐:“你妹妹被欺负了。”可惜好景不长,我读完学前班上一年级的时候,小姐姐已经离开我上中学了,我的保护伞从此没有了。再次见到小姐姐是在二伯的葬礼上,那时候我已经五年级了,听说小姐姐中学毕业后在城里一个地毯厂上班。


那是一个冬天,二伯去参加他舅舅的葬礼,二伯的舅舅家在郊区,离城市很近,那时候马路上已经有汽车呼啸着了。而我们的小山村依然闭塞地过着远古的农耕生活,现代化的机械还远没有出现。二伯参加葬礼是驾着自家的马车去的。在山区里牧养的马没见过城里呼啸的汽车,就在一辆大卡车呼啸而过的时候,二伯的马受惊飞奔了起来,在马受惊的瞬间车上一起的几个人都跳了下去,而二伯不服气的性格上来了,他将马缰绳缠绕在胳膊上试图驯服受惊的马,可没想到受惊的马比烈马要疯狂的多,二伯被绕在胳膊上的马缰绳拉倒拖死了。


二伯的遗体运回来的时候,祖母在菜园子里司弄她的菜蔬们,我跟在后面玩。二婶凄厉的哀嚎就在这时候传了过来。祖母听到后先是一怔,然后快速判断这是谁的声音。当确定这声音就是我们上面邻居刘二婶的时候,撂下手里的活飞奔出园子去看二婶。留下小小的我,在园子里不知所措,只好也跟着跑过去。等我到二婶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了很多人,都在劝二婶节哀。可这哀那里是说节就节的。后来祖父也来了,带着我和弟弟回了家,那一夜父亲和母亲很晚才回来。祖母是操心着二伯的遗体停放好后回来的,回来后还在抹眼泪说:“多好的一个人呢,就这样没了,他才多大呀,比我小一轮呢。头上的骨头都摔碎了,摸着软软的。一只胳膊骨头也都断了,耷拉着收不起来......”


二伯的葬礼那几天,二婶经常哭晕过去,所以二伯的大女儿一边自己流泪,一边照顾悲伤的母亲。二女儿就是我的小姐姐,是第二天才赶来的。因为小姐姐已经上班了,接到通知从单位赶回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那天下午大家准备成孝,一排排地跪在地上,唢呐声起,丧官将上午缝制好的孝帽孝衣一件一件发到应该戴孝的人手里。就在这时候,二伯的小女儿(我的小姐姐)回来了,我记得她是爬着到二伯灵堂前的。一声爹爹后气噎声断,乌黑灵动的大眼睛扑簌簌的滚着无尽的泪,好像世间的所有悲伤都化到了她的眼睛里,无穷无尽,再也无法干了。小姐姐这种无言的悲伤感染的全场男女都落起了泪。后来才知道,本来说好了二伯祭奠完他的舅舅要去小姐姐的单位看小姐姐,小姐还准备带二伯去城里逛公园的。没想到等来的是阴阳两隔,小姐姐的悲伤可想而知。小姐姐漂亮的脸上挂着泪水的样子格外让人怜爱。父亲说,他眼硬,从来没在村里的丧事上落过泪,但那次小姐姐回来的时候却落泪了。


在二伯的葬礼上二婶哭得死去活来,但二伯在世的时候二婶经常骂二伯,因为二伯不讲卫生,经常不洗脸。二伯的手永远是黑乎乎的,脸也是,好像刚从煤窑里出来的样子。衣服总是脏兮兮的看不出颜色。二婶的娘家在省城的郊区,条件自然比我们这个偏远的山区要好很多,就因为二婶有喉裂,说话不太清楚,才被年轻时在城里拾粪的二伯娶回了家。听说二婶刚结婚的时候也不想呆在二伯家,经常跑回娘家。后来生了几个孩子,才安稳下来。其实二婶除了喉裂外其他一切都很好,漂亮能干,人也勤快,光从外表看的话,二伯确实有点配不上二婶,但二伯憨厚,总是让着二婶,日子也过得不错。


二伯的儿子和三叔年龄差不多,和三叔是同一天结婚的,二伯去世的时候已经有了小孙子。就是两个女儿还没成家,算是悲丧。二伯去世后没几年,他的大女儿和小女儿也都结婚了。家里就剩下儿子、儿媳、小孙子、二婶和二伯的父亲刘爷爷。是的,二伯去世的时候父亲还在堂。


刘爷爷年近八旬,一脸雪白的胡须,连眉毛都是雪白的,媚尾长长的垂着,很像画上的寿星老人,只是额头没那么突而已。身体健康,有时候还去放羊。喜欢和小孩子玩,也喜欢东家西家的串门子,不愿意呆在自己家。去的多了,村里的人都不怎么待见,偶尔在背后说闲话,叫“老半死”。说的多了,孩子们也跟着嫌弃起来,记得我们一群小孩子在一起,看到刘爷爷过来都跑到刘爷爷身后叽叽咕咕地小声叫“老半死”,然后哈哈大笑。刘爷爷背着手,一脸平静地假装听不见。祖母有一次看到我们欺负刘爷爷,回家后训斥说:“人家老汉家,你们娃娃们不能乱叫的。”我说:“你们不是也这样叫的吗?”祖母说:“大人们叫着玩笑,你们娃娃家怎么能叫呢。那个也是个孽障人呗,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回到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当时我听了很不解,他们家不是有那么多人吗?怎么会没有说话的人呢?后来才明白,祖母说的“说话”和我当时理解的“说话”是完全不一样的。刘爷爷其实是孤独的,说是四世同堂,但四世同堂的同时也有四世的代沟。最亲的儿子没有了,面对儿媳和孙子言语相同的地方还剩多少呢。刘爷爷后来跟着孙子去了新疆,一把白骨埋在了新疆的土地上。


刘二伯的儿子我们叫刘九哥,明明九哥是刘二伯唯一的儿子,不是应该叫大哥吗?可我们却叫九哥。九哥身材敦实,很像二伯。结婚后夫妻和睦,可有一天突然失踪了,说是早上和二婶拌了几句嘴,一出门到晚上都没回来。二婶发了疯一样满山满谷地找,九哥的妻子九嫂子也满世界找,就是没找到。后来动员全村的男人到二伯家所有的亲戚家去找也没找到,三天后却自己回来了。问他去了哪里?他只说去看丈人丈母娘了,让人听了哭笑不得。


二伯的大女儿从小言语不多,看上去懵懵的。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竟然投泉自尽,好在被村里的人看到打捞上来了,终究有惊无险。为了这件事全村的男人们淘洗了一天的泉水。那几天我一喝水就会想起这件事情,总觉得水里有个女孩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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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已是偶然,打赏更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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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巢   2026-09-03 12:28:38

    是啊,那位伯伯对我们很好,我父亲到现在还常常念叨他的好。

  • 晓骡   2026-09-03 12:26:21

    命不该绝的人,竟然先去世。刘二伯出事到下葬那一部分,竟让人读出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