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之后，领导喜欢在楼道里办公。这也是一大创新，不坐在办公室里纸上谈兵，走出去，大胆地走出去，领导走到了楼道里。

楼道里提着黑色包包在一楼二楼三楼来回溜达，接打电话，或者叫几个手下围起来商量东西南北，一副干实事干大事的样子，没有事也要创造出事情，有时候集体笑出声，普天同庆，大多数时候圈里的人听一人讲话，气氛融洽严肃，好像一家人和皇帝吃年夜饭呢。

大白天吃什么年夜饭。像我们这样清净单位，大多数人不喜欢进到这个圈子里，有些女同事背后说闲话，当笑话一样讲。真是大胆！一天没事，正合大家心意。也有被迫进到圈子里年轻人，一时想出来没那么容易，干几年活看你表现再放你出来。圈里有两个干儿子，领导喝酒了说的，这两个是我们的太子，以后接领导的班，他们俩也最像领导，都继承了爱开会爱学思想的好传统。不知道以后传位于谁，但圈子需要长期的斗争，越是斗争，越稳固。

早上我迟到了。圈子早早形成了，站在大门口，堵住了路，我像丘比特之箭缓缓穿过他们，“爱人们，我来刺穿你们的心了。”圈子很自然地漏出一条口子让我过去，我看到大家表情都挺严肃，除了领导，圈子里的人都看向我。我来到了打卡器前，“谢谢，您迟到四十分钟。”领导停止讲话，叫我过去，圈子让出一个人的位置，让我挤进去，也没啥优越的感觉，但很快就不适应，觉得无聊压抑。

“林，想入党吗？”

“不想。”

“没你事了。”

我退下，圈子又合上了，好像自动门。娥同事来的早。她和我在同一层，也是圈子外的人。她之前做财务时，在圈里呆过好些年。如今职称混到了，又无意升迁，算是没有软肋了。她每天来了练一小时字，过来聊几句，就回家做饭了。

九月底阅读文化节要开始了。每年阅读文化节开幕办一场诗文朗诵会。算是启动仪式。启动也意味着结束。因为也没其他活动了。有两年，领导主导这项活动。后来宣传部要自己搞，我们单位没了机会。但领导有能力，可以让活动看起来是他主导的。我们单位的人，当然包含圆圈里的人，负责场内场外站岗，统一黑色服装，维持秩序。场内的观众都是各单位分派来的，规定几人来几人，大家都相熟。见了领导都说，你们单位活动办得好。有这句话我们就满足了。

去年活动结束后，领导发誓下次不赠书了。原来宣传部的人把我们单位名字打错了，还在协办里排在文化馆之后。谁受得了这侮辱，文化馆是我们的敌人。呆在小环境久了的缘故，我都感觉主席出面才能被原谅。这里的小领导都有做大领导的气质和能力，只是没有遇见贵人，不是红色后人。我记得，领导有一次醉了，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越往上越自由。他也是这样教两个太子的。

我深感震撼。他们多么的清醒啊，他们是一群明明知道却逆自己而行的活人。确实是啊，他们起码改变了家人，让家里人过上了更好的生活。深爱祖国的领导早早把孩子送去美国读书。

连续几天了，他们围起来，一站就是一两小时，研究会场。我想说你们可以坐在楼道里开会，我们不会拍照的。听说请了大大领导，答应来，但也做好了不来的准备。每年期盼大大领导来，每年不来。但每年必须期盼着。其他的没关系，只要大大领导来，这次活动就有更深意义。被看见在这里也是一种渴望。向上服务，是领导的宗旨，不过他会喊，喊为人民服务，最大声喊。

文化节每年都在创新。以前光是朗诵歌颂，县里就那些熟面孔，加上电视台几个主持人，圈子很小，人们审丑疲劳了。想玩点新花样，加唱歌，加小品，有人甚至提出集体扭秧歌，要办联欢会的节奏。玩吧，玩出花来。我被安排站岗，我代表的是我们的单位，今天不想吃饭，为领导做点贡献，我也试着向上服务，减点肚子，穿好正装，装做做正事的人。

九点了，每周五的思想会准时开始。领导坐中间，左右两个太子，也有高低，左边的比右边更受宠爱。左太子主持，右太子汇报，中间的最后发话，新来的小高读语录，他今天读内容不多，半个小时就读完了，大家都觉得舒服，今天头没有念到开裂。真是感谢他。领导看了看时间，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我补充几句。”

一小时过去了，思想充满大家的脑子，终于裂开了，流了一地不能被看见的脏东西。集体爽了，遗精一样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