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遇见“人书俱老”
再次感慨,遇见一个人,遇见一本书,都需要缘分。提前读到了,也只是读到了,读不到心里去,或者读不到灵魂中去,读不到自己的生命里去。杨老师的学生说,她最受益的是杨老师告诉她,要用自己的生命去读经典,而不是如读经典而读经典。把生命放进去,历史上的伟大灵魂遇到的问题,也就是自我亲历的问题,如何能不感俯仰至深呢。
年轻时读书不用心,现在只能安慰自己也不算晚,至少在读。在读,意味着有可能接近那些伟大的灵魂,终其一生致力的生命问题。
“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由音乐而自然景物而诗,审美和艺术常以激发人的悲哀为特征和极致,这是一种普遍规律,也是塑造人类情感的一种方法或模式。而最悲哀的莫过于生死之间。日谚有云,花是樱花,人是武士。人之死亡,有如樱落,干净凄美。而日本作家自杀率亦举世闻名。中国传统心理,不以死的行动,而是以对死的深沉感受和情感反思来替代真正的行动。如菊梅松竹,以耐力长久为理想的象征。
直接承受这一影响即在魏晋。魏晋之人的自觉,正在这种心灵情理结构的塑造进程。触目伤心的人生感怀,是深情兼智慧的魏晋美学。名士不须有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敏捷的才思、深微的论辩、华丽的辞藻都与因人生宇宙大问题直接相关而具有了深意,它不再是精深于章句的小儒,也不是耕耘理学的忠厚君子,而是风度翩翩情理并茂的精神贵族。此时,情成为核心。
庄、屈、儒三家合流,铸造了中国文艺美学的根本心理和情感机制。有《易》、庄,中国文艺便不讲毁灭中的快乐,生命透过痛苦否定而新生。有屈、庄,中国文艺便能冲破温柔敦厚、文以载道、怨而不怒,而蔑视常规,走向精神——心灵的自由。有儒、屈,中国文艺不至于走向空无的残酷、虚妄的超脱、矫情的寂灭。
三者合一的深层情理交会,它所敏感的人生宇宙的苍凉悲怆,饱经风霜的人世阅历和生活洗礼的感受,使它的伤感,并非少年的伤感,更多是成人忧患。中国文艺所重视的是“人书俱老”,这种饱经风霜使情理经历了各种苦难和生死锤炼的成熟的人性。
是“庾信文章老更成”,“暮年诗赋动江关”,是“愿为云间鸟,千里一哀鸣”。
这种情,是普泛的对人生、生死、离别的存在的哀伤,更与宇宙的流变、自然的道,人的本体存在连在一起。
以上再次来自李泽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