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在父亲的长匣子里有一张大学毕业证书,我还不识字的时候很仔细地看过。红底黑字很正式的样子。母亲却总是嘲笑父亲那张毕业证,每次说到父亲的大学毕业证满脸都是讥笑的表情。我问母亲:“爹爹是什么大学毕业的?”母亲笑着说:“是当医生的大学,很大的大学呢。”说完哈哈地笑。我年少不解意,一直对父亲是医生是大学生这件事深信不疑。
那时候村里没有医院诊所之类能看病的地方,人们有个轻微的感冒都是熬柴胡汤喝。如果有些严重的病就需要到县城或省城去看。介于轻微和严重之间的,都是到山下的诊所买的西药,如果再稍微严重一点,西药效果不是太好的话,医生会开几瓶点滴(就是静脉输液)。我们村只要有人村山下的诊所带了点滴回来,总要请父亲去注射。父亲是我们方圆四五个村里唯一会静脉输液的人。父亲有个烟熏的黑黝黝的铝制盒子,里面就是他输液的全部家当:一个镊子,几个大小不一的针头,一根长长的橡皮管子,还有一个玻璃的针筒。另外父亲还有一个棕色的玻璃瓶子,里面用碘酒泡着一些棉花。每次输液前父亲总要在那个铝盒子里放满水,将针头,橡皮管子之类的放到里面,在火炉上煮一会儿。然后用镊子一个一个夹出来放到铝盒盖子里,开始安装。我总是站在旁边仔细地看,然后在过家家的时候有模有样地当医生。
那时候祖母经常生病,我看的最多的就是父亲给祖母输液。每次输液祖母都疼得吸凉气,父亲则漫天大汗。有一次连续扎了很多次都没把针头扎到祖母的血管里,父亲急得满头汗,祖母好像被疼麻木了一般,连凉气也不吸了。反而跟着父亲一起着急起来,一边抬头看自己的胳膊一边抱歉地笑着说,可能是自己扎针太多了,血管都扎细了。
父亲不光扎静脉的针很费劲,打肌肉针也不轻松。有一次我和弟弟都重感冒,父亲就自己去山下的诊所买了肌肉注射的药给我们每人打了一针。打过针后感冒是好了,但我和弟弟屁股上的疙瘩却持续了十多天才慢慢好起来。我和弟弟因为打针而瘸着腿走路的那几天母亲很是担心,晚上用热水给我们敷,边敷还边念叨:“以后还是去医院打针,听说针扎错地方会瘫痪的。你爹爹真是个好医生。都打出这么大疙瘩来。”
每年开春的时候父亲是最忙的,因为方圆几个村里的驴子、骡子、马等雄性要绝育,天天都有人拿着酒、馍馍之类来请父亲去做绝育手术,父亲也是有求必应。每天天蒙蒙亮就出门了,赶着吃早饭下田前已经回来了。既不耽误村里雄性甡畜的绝育,也不耽误自己田里的庄稼。每次看到路上做完绝育出来遛的甡畜,父亲还会得意地说一句:“你看,这个就是我给骟的。”
有一天父亲被隔壁村里一家人请去看病,这家的主妇病的很严重,是从省医院拉回家的,其实就是在家等死了。那家的男人早几年就去世了,孤儿寡母过了几年,前一年老大儿子才娶了媳妇成了家。还有一儿一女没有成年,一家人都无比期盼寡母能多活几年,至少可以带大一双小儿女。没想到现在又卧病在床,命在旦夕。老大儿子病急乱投医居然找父亲过去看看。父亲深知这家的苦处,二话不说就跟着去了。父亲走后母亲叹了口气对我说:“这家也是病急了,连省医院都没办法的病,你爹爹能怎么样呢。不过是看看还能活多久罢了。你爹爹看病多半是丧门神看病越看越重的。”
那天父亲吃过晚饭才回来,母亲问怎么样,父亲一脸凄容叹气摇头说:“看着活不了几天了,肚子鼓的像个大水球,脸全部乌青了。可怜那几个孩子哦!老天不公那!”说完一脸酸楚。母亲听了也直叹气。我突然想起父亲走后母亲的那句话,问父亲:“爹爹,妈妈说你是丧门神看病,越看越重,你为什么还去看人家?”父亲听了我的话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对母亲说:“你总在孩子面前败坏我的名声。”母亲也笑着说:“是我败坏的吗?你本来就不会看病,天天的瞎看,给孩子腿都打瘸了。”一提到打针打瘸腿的事父亲便不说话了。
后来才知道父亲那里是什么医生,不过是学了两年兽医,那个毕业证也是学兽医的时候发的。后来在村里的诊所当了一段时间学徒,还没出师,就因为家里缺少劳动力回家了。静脉注射完全是因为祖母的病自学的,祖母就是父亲学手艺的小白鼠。难怪每次扎针母子俩都跟上战场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