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Hsia

2026-09-08  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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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确诊那天,楼上西户开始装修。


最先响的是电钻。一根细而尖的声音从天花板上扎下来,钻进墙里,再从墙里钻出来。茶几上的水杯微微发颤,杯盖碰着杯沿,细碎地响。


妻子把检查报告摊开,一页一页翻。其实早看过许多遍。能看懂的地方不多;能看懂的那几个字,她又不愿多看。


“医生怎么说?”


“可以做手术。”


“那就做。”


老陈没有接话。他仰头望着天花板。楼上不知在拆什么,咚一声,停一会儿,又咚一声,像有人抡着锤子,耐心地找这栋房子最薄的地方。


医生说得很明白。发现得还算及时,有手术机会,只是刀口不小。多长时间能够恢复,因人而异,现在不太好说。如果不愿意做,也可以先保守治疗。两条路摆在面前,路口的牌子都罩在雾里。


老陈怕做决定。年轻时分配工作,听父亲的;买哪套房,听妻子的;儿子填志愿,他把报考指南翻了十几遍,最后说,还是让孩子自己定。如今轮到自己的肺,何去何从,他完全没了主意。


亲戚分成两派。一派说能切就切,“坏东西”留在身体里总是祸害。一派说都这年纪了,开胸动肺,大伤元气,得不偿失。人人都说是为他好。大姑子说话时拿筷子点着桌上的鱼,像在给那道菜下判决;小舅子把烟摁灭了,说隔壁厂里的老周就是一拖再拖,拖到最后,连上手术台的机会都没了。老陈坐在旁边,偶尔咳两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块褐色的斑,什么时候长的,他不知道。


四楼西户每天八点开工。先是砸墙,后来运碎砖。厚底鞋在楼板上走来走去,偶尔拖动什么,沉重地摩擦,像一辆看不见的小车,整日在他斜上方巡视。


他去找过一次。上楼的台阶走到一半,小腿发软,也不知是病还是怕。开门的年轻人满头灰,脖子上搭着毛巾。老陈说自己身体不好,能不能小声一点。年轻人把电钻关了,屋里忽然静下来,几个工人都回头看他。


“大叔,装修哪有不响的。我们也只在规定时间施工。”


这话没有错。老陈点点头,下了楼。房门刚关上,电钻又响起来。他站在自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半天没有转动。


那天下午,他给医院打电话,说同意手术。


办住院时,妻子问他怎么突然想通了。


“医院总不会也在装修吧。”


住院部没有电钻声。推车从走廊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接缝,轻轻一顿;护士站电话响几声,很快有人接。夜里隔壁有人打鼾,老陈却睡得很好。


手术前一晚,医生来交代注意事项。他听得很认真,问了几个问题。医生走后,他把病号服的扣子一粒粒扣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那地方皮肤完好,看不出什么。他伸手按了按,什么也摸不到。可他知道,那东西就在里面。他对妻子说,早知道这样,该早点住进来。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醒来时胸口插着管子,喉咙里火烧似的疼。妻子站在床边,眼圈红着,却笑:“医生说切得很干净。”


他闭上眼,轻轻点了点头。


恢复还算顺利,胸管比别人多留了几天。拔管后,他扶着墙在走廊里走。起初走到护士站便要歇,后来可以走到尽头。那里有一扇窗,能看见医院后面一排银杏。叶子还绿着,风过时一层一层翻。


有一回他站在窗前,看见一个老头在楼下空地上打太极。动作很慢,像在水里划。老陈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也在跟着调整呼吸。一吸,一呼。窗玻璃上蒙起一小片薄雾,是他的鼻息。


术后第九天,医生说可以准备出院。


老陈摸了摸左边胸口,说这两天发闷,夜里会突然喘不上气。有一回做梦,梦见有人拿打气筒往他嘴里打气,越打越胀,他拼命想醒,醒不过来。医生检查过,没有发现异常,只说肺叶切了一部分,要有一段时间适应。


“回家慢慢养也是一样的。”


老陈没有接话。他看着医生白大褂上的一根线头,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回家以后,每天早上八点,电钻声又会从天花板上扎下来。


第二天仍说胸闷,下午又说走路头晕。妻子不放心,托人打听到城西有家康复医院,可以做术后肺功能训练。


转院那天,主治医生看着他问:“一定要去?”


老陈低头整理病号服,过了一会儿才说:“再养一阵,稳妥些。”


康复医院的楼旧一些,病房也小,好在平日里没有多少动静。上午两次呼吸训练,下午沿走廊走几圈,其余时间自己安排。护士教他缩唇呼吸:鼻子吸气,嘴唇收拢,像轻轻吹灭一支蜡烛。他练得很认真,有时坐在窗边,一练就是半小时。


有一天他正练着,旁边床的老太太忽然说,你这哪是吹蜡烛,你是在吹灰。老陈一愣,笑了。那是他确诊以来第一次笑。


妻子隔两三天来一趟,带几件换洗衣服,有时也带一罐炖好的汤。每次来,她都把西户的进度告诉他。


“墙砌好了。”


“水电改完了。”


“卫生间开始贴砖了。”


每次说完,老陈都问:“响不响?”


“装修哪有不响的。”


妻子的语气淡淡的,像是累了,又像是有话不愿说。不能来的时候,她便在晚上给他打电话。有时候电话里有风声,她应该站在阳台上。她不让他多说话,自己也不多说话,两个人常常握着电话,像要听一会儿彼此的呼吸。


有一回,她挂电话前忽然说:“你不在家,那声音我天天受着。”说完就挂了。


老陈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一点点暗下去。


医生问过几次,愿不愿意回家休养。老陈总说胸口还闷,走快了便喘,夜里也睡不稳。阴天下雨,伤处确实隐隐作痛;多走几步,也确实要停下来换口气。至于有多疼、多喘,只有他自己清楚。有时候他自己也分不清,胸口那个闷,到底是肺,还是别的什么。


有一回妻子说,楼上开始刷墙了。


“刷完是不是就差不多了?”


“还要铺地板,装门,再进家具。”


他点点头,手掌按在左边胸口。伤疤已经长合了,摸上去微微凸起,像一条浅色的蜈蚣。他沿着那条蜈蚣的脚数过去,一,二,三,四,五,六,七。数到末尾,针脚留下的印子已经乱了。


又过半个月,墙刷完了,地板也铺好了。


“那该没什么声音了吧?”


“装门、搬家具,总还会响几天。”


他便不再提出院的事。


康复医院后院有一小块空地,靠墙摆着几张长椅。天气渐渐凉下来以后,每天下午,老陈便穿着病号服下楼,在长椅上坐一会儿。有时坐上半个钟头,有时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病友问他什么时候出院,他总说快了,再观察几天。


那几天一天接一天,谁也没有认真去数。


直到妻子告诉他,家具已经全部进场,窗户开了许多天,油漆味也散得差不多了。


第二天查房,医生还没开口,老陈便说:“我觉得现在恢复得挺好,可以出院了。”


从手术到这一天,正好三个月。


走到楼下时,四楼西户的年轻人刚从车里抱出两盆绿萝,放在脚边。看见老陈,他直起身。


“大叔,出院啦?”


“出院了。”


“身体怎么样?”


“挺好。”


年轻人说装修已经全部结束,以后不会再吵了。老陈也笑了笑:“那就好。”


进屋后,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家里看上去几乎没有变化,茶几、电视柜、墙上的挂钟,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妻子把他的行李拿进卧室,又去厨房烧水。老陈仰头看了看天花板。


很安静。


那天夜里,他睡得比在医院还沉。醒来时天还没亮,妻子背对着他,呼吸很慢,很稳。他忽然想,一个人要是半夜死了,睡在旁边的人会不会一点也不知道。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线,从心里抽过去,没有疼,只是凉。


第二天早晨,他下楼散步。走到二楼与三楼之间的平台,发现墙上新贴了一张白纸。昨天回来时还没有。纸上的红标题很醒目:


装修告知书。


他站在那里读了很久。无非几句客气话:因房屋装修给各位邻居带来不便,敬请谅解;施工期间遵守物业规定;预计工期三个月。


落款是四楼东户。


老陈住三楼东户。


他又把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末尾有个联系电话,后面跟着一个“刘”。纸贴得不牢,左下角微微翘着。


回家后,他把这件事告诉妻子。妻子正在厨房择菜,手停了一下。


“怎么偏偏又赶上了。”


老陈没有说话。


“我去跟他们说说。你刚动过手术,看能不能尽量轻一点。”


“装修哪有不响的。”


妻子沉默了一会儿。


“白天你戴耳塞。或者去公园坐坐。”


“天气要凉了。”


妻子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咬咬牙,忍一忍。三个月很快也就过去了。”


老陈嗯了一声。


厨房里传来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钝。他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声音是从自己喉咙里出来的。


四楼东户的施工,从星期一开始。


星期天傍晚,老陈把阳台上的几盆花搬到屋里。有一盆文竹,养了好几年,叶子有些发黄。他浇了水,把枯掉的部分一根一根摘下来。妻子说,怎么想起弄这个了。他说,怕楼上掉东西砸着。


那天夜里,他醒了很多次。每次醒来,都侧耳听一听。很安静。他翻个身,又睡。凌晨四点多,他再也睡不着,睁眼躺着。天一点点亮起来。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像水洇过纸。


第一天,楼上在往外搬东西。旧床板、柜门、拆下来的马桶,一趟趟从楼梯上运下去。工人经过老陈家门口时脚步很重,偶尔有人喊一声:“小心拐角。”


老陈一整天没有出门。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下面的人搬东西。那些旧物一件件被抬出来,摆在楼前的空地上,像一个人被掏空的内脏摊在太阳底下。他看得出神,直到妻子叫他吃饭。


第二天早上八点零五分,第一声锤响落下来。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锤声仿佛就落在耳畔,又沉又近。他跟着数,一下,两下,三下。心跳也跟着快起来。后来两个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下是锤击,哪一下是自己的心跳。


妻子进来,站着听了一会儿。


“像是就在头顶上砸。要不去厨房坐会儿,那边兴许轻一点。”


老陈摇了摇头。


妻子从抽屉里找出一副耳塞,递给他:“那就戴上这个。”


他还是摇头,只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条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


妻子把耳塞放在床头,出去了。


楼上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停了。过了片刻,电钻又响。起先只钻了几秒,后来越钻越深,整面天花板都跟着颤。几星白灰从天花板上落下来,落在被子上。老陈看着那些白色粉末,忽然想起医生说的话:切得很干净。


可是天下哪有真正干净的事。


妻子说去给他热杯牛奶,转身去了厨房。老陈看着床头柜上那副耳塞,橙色的,两根细绳连在一起。他伸出手,摸了摸。很软。


电钻还在响。那声音从天花板上下来,经过他的耳朵,穿过他左边胸口,再从后心钻出去。他觉得自己正在被一点点钻透。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窗户。窗帘拉着一半,外面天很亮。窗外斜伸着一截树枝,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金黄的,在风里翻动。


忽然,电钻停了。


屋里静得出奇。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短,很浅。窗外有鸟叫了两声,不知道是什么鸟,声音很细。他忽然觉得胸闷,闷得厉害。他想叫妻子,嘴巴动了动,没有声音。手抬了一半,又落回被子上。


电钻再次响起。


左边胸口忽然松了一下。不是疼。电钻声、妻子的脚步声随即远去,渐渐听不清了。


他想,原来是这样。


妻子端着牛奶回来。楼上的电钻还在响,有人喊:“再往左一点。”


她把牛奶放在床头,叫了老陈一声。


没有应。


她又叫了一声,俯下身,把手指放到他鼻子下面。停了一会儿,又去摸他的颈侧。


杯中的牛奶轻轻晃了一下,随后平复下来。


楼上,锤子又落了下来。一声,又一声,沉闷而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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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日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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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wwei   2026-09-08 15:59:39

    本以为完事了,却又没完,这个烦因为前次的经验,被双倍放大,心理上的重击更是致命

  • 毛角   2026-09-08 15:55:30

    所以一定要有两套以上的房子。

  • 黑土   2026-09-08 12:59:17

    可怜的老陈,无处安放的老陈🙏

  • 晓骡   2026-09-08 11:28:26

    把老陈的命给装修掉了?😂我家楼上正在嗡嗡电钻响。

  • 稻草人   2026-09-08 11:27:25

    果然是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