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早晨,水面上的光碎得很厉害。
我伏在石头下面,看见一张网慢慢沉下来。这样的东西以前也来过。它的影子从水面落下,先是淡淡的一块,随后越来越黑。几条小鱼贴着水草逃走,我往石缝深处挤了挤,只露出两只眼睛。
我以为它会过去。
水底忽然乱了。泥翻起来,水草全都倒向一边,许多腿撞在一起。我举起两只螯,夹住身边能够夹住的一切,后来才发现,夹住的是另一个家伙的腿。它也夹着我。我们一同被拖向水面,谁也不肯松开。
离开水时,我吐出了一个泡。
岸上很亮。几只筐摆在地上,里面层层叠叠,全是和我一样的家伙。一只手捏住我的背,把我扔了进去。我刚翻过身,又被提起来。几根手指将我的腿一条条拢到腹下,一根绳子绕过来,收紧,又绕了一圈。
我撑了一下。
绳子纹丝不动。
八条腿都还在。两只螯也还在。我想碰自己的壳,够不着。
我被放进一排捆好的家伙中间。它们有的吐着泡,有的把眼睛缩进去,过一会儿又伸出来。壳与壳挨得很近。谁动一下,整排都会跟着轻轻一响。
从前在水底,我走路和它们不大一样。它们喜欢贴着泥沙横着走,我有时会攀住一块斜立的石头,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到高处,再松开腿,落回水底。
每到这时,总有几个家伙停下来望着我。
后来,冰袋被塞到我们身边。盒盖合上时,岸上的光只剩下一条细缝。那条缝越来越窄,停了一会儿,忽然不见了。
从那时起,我便置身于黑暗。
黑暗里总有响动。盒子被抬起,放下,翻转,又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四周不时传来沉闷的撞击。压在我身下的家伙动过几次,后来便不动了。我用腿碰不到它,也看不见它的眼睛。
冰袋慢慢变软。我的鳃越来越干,绳子把关节勒得生疼。
有一阵,外面忽然响起巨大的轰鸣。整个盒子都在发抖。我的身体陡然一沉,随后又轻起来,像是水底那块托住我的石头突然消失了。
轰鸣持续了很久。
我想起那块石头。
有一次,一只大螯在那里夹住了我的腿。我挣了一夜,天亮以前,把那条腿留给了它。
后来,那条腿又长了出来。
盒子落到地上时,所有的壳都撞在一起。接着又是搬动、摇晃和等待。
黑暗里没有早晚。
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知道自己还活着。
却不知道身边究竟还有多少同伴是活的。
不知什么时候,头顶传来撕扯的声音。胶带一寸一寸裂开,接着,盒盖被人掀起。
光猛地落了下来。
我把眼睛缩回去。过了一会儿,才慢慢伸出来。
盒子上方有一张很大的脸。那人手里拿着剪刀,低头数了数我们。他从中间抓起我,对着灯看了一会儿。
我也看着他。
他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我的眼睛。
我立刻把眼睛缩了回去。
“活的。”他说。
另一张脸也凑过来。
“都是活的吗?”
他又拿起旁边一只,看了看。
“都是活的。”
他说这话时很高兴。
我这才知道,他希望我们活着。
水龙头被打开了。他把我放到水下,动作很轻。水冲过背壳,沿着甲壳的缝隙流进来。我已经很久没有碰到水了,口器不由自主地张合起来,想把每一滴都留住。
旁边响起吐泡的声音。
一下,两下。接着四周都是。
绳子摩擦着甲壳。螯在绳子下面开合,什么也夹不住。水从我们身上流过,落进水池,很快就不见了。
那人把我们一个个洗净,整齐地放在案板上。
我以为还要被装回盒子。
旁边有一口锅。锅边放着一只小碟,里面是几片切好的东西,气味很冲。
那人转过身,揭开锅盖。我看不见锅里,只听见锅盖搁到灶台上的声音。
他又向我伸出手。
我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忽然想起从前在水底遇到过的那些危险。我总能逃走。实在不能全身而退,就留下一点什么。
这一次,我不知道还能留下什么。
他捏住我的背,把我提起来,又把我翻过来,肚皮朝上,放进锅里。
直到这时,我才看见身下的屉子。
他又放进第二只、第三只。我们的壳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响声。
碟里的几片东西落下来,其中一片盖住了我的肚子。
可是我还会爬那块斜立的石头。
如果绳子能够松开一点,我可以爬给他看。我会先伏低身子,再把左边的腿搭上去,一条一条撑起身体。别的家伙都做不到。它们以前总是停在水底看我。
也许这个人也会停下来看。
他压根儿就没再看我一眼。
我躺在那里,恨自己好蠢,刚才竟然还想给他表演。
他伸手去拿锅盖。
快点盖上吧。
快点点火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