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过去的路必定是不完整的,时不时打开记忆的盒子,取出保存下来的那些珍贵的鹅卵石,轻轻把它嵌入那条悠长的路里。
在我21岁那年,曾有过半年多的教师生涯。那会西安电校毕了业,单位正在筹建中无法安置新进人员,我们一帮年轻人刚报到的第二天就被放了长假,当了十几年学生,突然解放了,最初的兴奋劲过后,剩下的日子变的空虚而漫长,闷在家里看书、与六岁的侄女斗阵,甚至去帮朋友家的小百货店卖货。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机缘巧合,我找到了平生第一份工作--靖边完小四年级三班语文老师兼班主任,这是我的母校,我做梦也没想到,我再次返回母校是要去当一名老师。
当然,我在正式上岗前经过了几轮考核,从校长,到教导处主任,到语文年级组组长,听了三轮课,我还清楚的记得我这个从没上过讲台的愣头青第一次被听课,选了一篇四年级课文《可利亚的木匣》,那是一九九八年,没有网络的时代,我当时是怎么查的资料,怎么备的课呢,不得而知,反正是顺利通过了考核。后来,跟语文组组长白红梅老师聊当天的情形,她说“从来没有老师听课会选择这种选修课文,而且还是个外国作品,不好讲”我听了一阵后怕,当时真可谓无知者无畏。
因为是我的母校,有很多熟悉的面孔,我的办公室有两个老师曾经教过我,我小学班主任老师石玉娥老师在我隔壁,我迅速的适应了四年级三班老师这个角色,那半年多时间,把我从一个不爱说话的腼腆女孩变成一个大嗓门,走路带风的假小子,头发剪了寸头,衣服基本是牛仔服、运动服,回力鞋,好多老师第一次见我,都会发出惊叹:好清秀的小伙子!当时靖边完小的新生力不多,老师们的平均年龄大概超了四十岁,所以我这样整天混迹在十一二岁的孩子里,在操场上跟他们踢毽子、打沙包的老师,在她们眼里也算是个大龄学生吧,因此许多事情上,她们很照顾我、包容我。
印象最深的是一次开家长会,当时刚满20岁的我,站在讲台上面对着下面坐着的黑压压一片家长,紧张到两腿发抖,考核时的镇定自若侃侃而谈的勇气全跑到九霄云外了。当我结结巴巴说完开场白,一个气势汹汹的家长抖抖桌上的作业本,向我开炮了:“小王老师,我家孩子作业本错别字这么多,成绩也倒流的厉害了,你给我说说咋办了?”我懵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其他家长也开始议论纷纷,此时,教室的门开了,原来的是教导处主任和四三班的数学老师蒋老师来救场,几句话就帮我挽回了局面,家长会得以顺利的进行下去,这对于一个二十岁爱面子的姑娘来说,是一件多么大的事情,那种温度让我在以后的几个月里更加尽职尽责的把自己那点微薄的知识传授给我的学生,遗憾的是,我离开时去找他表达迟到的谢意时,他没在学校,从此再没见过这位姓陈的教导处主任。
我很喜欢当孩子王,当我穿行在窄窄的课桌间隙中,带在孩子们朗读《爬山虎的叶子》,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照在他们身上时,我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当孩子王,他们那么可爱,他们的眼神那么纯真,他们的笑容那么干净。我偏爱学习成绩好的孩子、没有哪个老师不爱好学生,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我偏爱调皮捣蛋的孩子、因为他们总能逗的我哈哈大笑;我偏爱长相漂亮的孩子,因为他们赏心悦目;我也偏爱孤独古怪的孩子,这种孩子的眼神总让你想去更深入了解他们。在我任职期间,我们班语文竞赛第一名、体操比赛第二名、歌咏比赛第二名,三面锦旗挂在墙上时,我不再为下一次家长会心里打鼓了。
十二三岁的孩子很好管,我一直这么认为,直到有一次,已经是高中生的表弟跟我聊起当年的事情,(他也是四三班的我的学生之一),他问我:“姐,你觉得我们班当时好管吗?你能管住那些学生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没等我回答,他说:“其实你谁都管不住,我们都是因为看你年龄小,所以都让着你的”,原来是这样啊!时隔已久,我又感受到了透过教室玻璃窗的阳光暖暖的洒了一身。
读了黄蓓佳老师的《玻璃后面的花朵》中文章,回忆起了我这段短暂的教师生涯,她说女人最美的时光是十八岁,我比同龄人晚熟,最美的时光该是二十岁,我二十岁时是个留了寸头,穿着牛仔服,脚蹬回力球鞋的孩子王,也曾那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