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歌苓的《第九个寡妇》 看完好几天了，如释重负，但心头激荡，荡起层层涟漪，需要好多天才能平息。我这个人出戏慢。看完一本书，总是需要在心里沉淀好久。想想某些明星劳模，能同时轧几部戏，佩服至极。

该怎样评价孙怀清，孙二大和王葡萄这一段乱世父女情？无论什么样的语言，都觉得缺乏概括性和准确性，所谓一言难尽。就像《人生海海》里的上校。世上真正了解他的，理解他的能有几人？

这一段时间，连看的三本书，《人生海海》，《一把刀，千个字》，《第九个寡妇》，好巧不巧，都是通过描写大时代下普通人颠沛流离、曲折坎坷、跌宕起伏的人生，来揭露人性的复杂，世事的吊诡。

这些寡妇中，最大的21岁，最小的14岁。同样都是村里的年轻媳妇，在同一天失去了自己的丈夫，可作为第九个寡妇的王葡萄，她的遭遇却是与众不同的。不仅仅她是年龄最小的一个，只有14岁。

其他八位寡妇，自从嫁到婆家，就没过过一天被尊重被爱护的生活。公公婆婆给脸色，丈夫随意驱使，每天累死累活，当牛做马，还得传宗接代。真应了以前的那句古话：娶来的媳妇，买来的马，任我骑来任我打。。。尤其是生了女儿之后，更不当人看，打骂劳累变本加厉。

那些受尽折磨的年轻媳妇儿，天天活在绝望之中，难道不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吗？她们做梦都想逃离这样的生活啊！

这一天，机会终于来了。

几位“老八”从山里出来找粮，顺手杀了两个遇到的鬼子，结果被漏在电线杆上的另一个鬼子一通电话搬来了救兵。全村被赶来复仇的日本鬼子大部队包围了。

在这样的生活磨难下，在日本鬼子的刺刀威逼下，那八个年轻媳妇儿，不约而同神差鬼使一样，壮着胆子，从男人堆儿中领走了陌生的“老八”，把自己的男人留下了，也意味着把他们留给了劳役和死亡。

被留下的男人们敢喊出真相吗？不敢。他们怕眼前拿刺刀的鬼子，更怕“神出鬼没”的老八，他们只敢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瑟瑟发抖，在心里咒骂自己恶毒的婆娘。

亲眼目睹儿媳妇牵着陌生男人的手领回来可亲生儿子被留下的公公婆婆们，敢站出来揭穿儿媳妇吗？不敢。他们也怕端着刺刀的日本鬼子，还怕遭到“老八”的报复，只能在心里骂着媳妇儿，哭着儿子。

于是，留下来的男人们被当成老八，用一根绳子像拴一串蚂蚱一样给拴走了。

其他八个寡妇之所以成了寡妇，都是为了掩护八路军，选择牺牲自己的丈夫，她们的丈夫被迫当了“老八”的替死鬼，死在日本鬼子的手里，只有王葡萄在日本鬼子眼皮底下，当着全村父老的面，不管不顾领回自己真正的丈夫铁脑，而铁脑，是当天夜里在院子里睡觉时，被当成奸细，一枪爆头，死在中国人手上。

因此，其他八位寡妇都是“英雄寡妇”，获得赞誉，获得在村里多分粮食的优待，甚至在解放后，还都经组织介绍，和许多公家人喜结良缘。而那个被村里人当做死脑子缺心眼不通人情世故的王葡萄，却度过了她看似孤单凄凉，实际随心所欲、桀骜不驯的一生。

人家都知道用亲男人换八路军，为自己赌一个美好的明天。王葡萄为什么要救铁脑？（她咋恁傻？）她的“觉悟”怎么这么低呢？

不错。在以后几十年漫长苦难的岁月里。这个词——“觉悟”，算是和王葡萄结下了不解之缘，在不同的时代，被不同的人拿来批判她。

如果说别的年轻媳妇儿都是娶来的话，王葡萄可是被买来的童养媳。在后来解放军宣传队员口中，王葡萄就是一个女nu隶。七岁被买进孙家，当天晚上吃过饭就扒着锅台刷锅，从此开始她日复一日的劳作，从没歇过一天。还要忍受铁脑妈妈十年如一日的挑剔责难试探，而且铁脑对她态度也不好，总是欺负她，她就像一个贴身小丫鬟一样，任劳任怨。脱离苦海，投身革命，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摆在眼前，干嘛还要救这个铁脑？

别人是别人。只因为她是王葡萄。她想得很简单：铁脑是我男人，我当然要把他领走。而且还因为她有个孙二大这样名义上是公公，实则上情同父女的爹。

除了性格无法改变，孙二大可以说重新塑造了王葡萄。她跟着他爹学做人，学做事，学干活，学成了一个“咬定青山不放松，任尔东西南北风”，啥苦都能吃，（就是不吃亏）啥活都会干，泼辣漂亮，爽脆利落，肆意生活的王葡萄。

以往人们说起中华民族传统女人，总离不开吃苦耐劳，忍辱负重，甘于平凡，无私奉献这样形容美德的赞美之词。到底怎么个吃苦耐劳法？到底怎么样才算忍辱负重？那些女人是否做过抗争，以自己的方式？她们是否取得过不为不为人知的胜利？如果中国土地上都是被奴隶的母亲，“战士的责任大，妇女的冤仇深”，那女性的命运也太让人绝望了吧？

王葡萄让人眼前一亮。正因为中国的土地上有这样的女人存在，一些叫做真善美的东西，就像远古时代流传下来的火种，才得以延续下来，在大多数人都绝望沮丧的时候，在弹尽粮绝前路一片黑暗的时候，继续为我们照亮前方的路。

那九个女人，尽管她们在同一天成了寡妇。但不同的选择，造就了她们不同的命运。从那一天开始，她们的人生截然不同。

革命胜利以后，八个英雄寡妇有的嫁到了不错的丈夫，有的走上了领导岗位。王葡萄，当然是她们中间的异类。在其他人眼中，王寡妇是一个顽固不化的觉悟低下的只知道吃饭干活养猪的普通农村妇女。

她不愿意上台批斗自己的公公“恶霸地主”孙怀清，理由是：“我爹是个一天不歇、苦做的好人。”不愿意去抛头露面胸挂大红花去当什么劳动模范，因为“太耽误我干活，猪没人喂了”。前呼后拥的大领导来看她，她没空，敢叫地委丁书记边帮她剁猪食，边陪她聊天。大炼钢铁，想把她熬猪食的大铁锅抢走，她发疯一样，躺在锅里打滚，拼命保下了自己的锅……

这些都是小事。她的伟大之处在于，做了一件惊心动魄的大事。公公孙怀清土改时被当成地主恶霸枪决。去收尸的葡萄发现公公还有气，偷偷把他背回家，藏在地窖里精心照顾了20多年。

20多年啊！这20多年是多么的难熬，他们经历了多少凶险。孙怀清精明强干勤劳苦干一生，养育了一个女儿，三个儿子。可只有王葡萄这个童养媳，救了他的命，牺牲了自己生命里所有能放弃割舍的东西，担惊受怕，尽心尽力陪伴照顾了他的晚年。

你觉得葡萄傻吗？还是觉得她可怜？一点也不。世人都笑她疯癫，她笑他人看不穿。看似愚钝的葡萄，比任何人都更加洞悉世事变幻，恪守以不变应万变的古老智慧。

王葡萄，真可爱。